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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七月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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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夏夜,露水沾湿了草地,空气中蒙蒙一片水汽。但是,天气依旧闷热,仿佛这水汽让人的心里也变得湿漉漉的,像是海绵吸足了水,变得沉重起来。
盛辉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窗外。他已经是两个夜晚彻夜未眠了。他觉得疲惫,却又觉得烦躁。他的心里仿佛有千万个虫豸啃咬,这尖锐的痛楚已然让他变得麻木,似乎感受不到了。
明天就是新闻发布会,将会宣布光华集团和启天集团的商业联姻。他知道,木已成舟,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可是,他不知道,他应该如何面对寻若。
他想了千百次,想了千百种开场白,想了千百种铺陈转合。但是,到了最后,他发现,他唯一缺乏的,却是出现在她面前的勇气。
他没有面对她的勇气。他不能面对她的心痛,她的泪水,她失望的眼神。他想起萧婉的话,他就是一个懦夫,却还是一个刽子手,那么样的残忍冷酷!是啊,萧婉是对的。而且,他这个刽子手,即将亲手断送他的爱情,伤害他深爱了十二年的女人。
要他面对面地看着她,说出任何一句残忍的话,他是做不到的。然而,他这样缩头缩尾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这夜的寂静让他窒息。
门开了,王健走了进来,一直默默无声地走到他的办公桌边,将一只碗放在他的桌子上。
盛辉偏了偏头,见那只碗中悄然地散发着热气。
“您的夜宵。”王健简短地说了句,便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
盛辉的心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紧紧盯着面前的瓷碗,任由心里翻江倒海。他双手用力掐住自己的胳膊,才勉强抑制住自己的哆嗦。
“是酒酿元宵。您趁热吃吧。”王健叹了一口气,看着盛辉。
盛辉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健看着他,觉得他痛苦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心里也不免叹息。
“她,人呢?”盛辉憋了好久,才勉强地说出话来。
“人早就走了。她说,不想打扰您。”王健瞥了一眼盛辉,说道。
“她没有说什么吗?”盛辉抬眼看着王健,仿佛期待着他的回答。
“她希望我照顾好您。”王健有些心酸,眼圈也红了,“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说。”
盛辉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粘稠的汤圆,那甜丝丝的滋味在他舌尖蔓延开。他却心内一苦,几乎落下泪来。
“我也什么都没有跟她说。”王健看着盛辉,面色冷冷地说。
盛辉低着头,鼻音很重地说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王健叹了一口气:“盛总,我是您的秘书,所以于公,我的职责不允许我告诉她您即将订婚的事情。于私,我也不想告诉她。”
盛辉看着王健。王健的脸色严峻地像个法官,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在接受审判的罪人。
“我不想让她难过。”王健盯着盛辉,“何况,这种事情,她不该由我口中听说。就算她真的不得不伤心,至少也得您亲口对她说。这是一种尊重。”
盛辉一震。他承认,王健说的是对的。他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秘书,更是他最忠实的朋友,他心里的愧疚越发让他不得安宁。
“王健,”盛辉摇了摇头,一声长叹,“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混蛋?”
“没错,您是。”王健很快地接道,毫不客气的。
盛辉身子一抖。他放下了汤勺,将脸深深埋在了双手之间。
“可是,王健,你是知道我的苦衷的,是不是?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必须保住光华,不是么?”盛辉声音颤抖地说。
王健的眼中略有些同情:“是,盛总,我知道您有苦衷,您也很不容易。”
盛辉凝视着王健,叹道:“王健,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你会和我做同一个选择吗?”
王健冥思了一阵,抬头看着盛辉:“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盛总。我恐怕不会这样做。”
盛辉看了看王健。
王健笑着叹气:“我只怕我舍不得。”
盛辉的心轰然炸响。泪水和羞愤一起涌上他的心头。他将手按在心口,可是却无法制止他心中的溃痛。这痛,好像是神经毒素,在一瞬间,就飞速传递到了每一个末梢神经,让他全身的每一处地方都痛得彻骨。
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让自己被这痛楚吞没。他再也无力去掩饰他的心痛,再也没法去强装镇定。只有天知道,他是多么的舍不得!
王健看着盛辉憔悴心伤,一脸的不忍。盛辉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神色凄惶。他没有理会王健想要去安慰他的意图,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
“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他颓然地说道。
王健没有忤逆他,悄悄地退了出去,回身将房门带好。
寻若从光华大厦走出来,时候已然接近半夜了。她将还冒着热气的酒酿元宵盛到碗里递给王健,让他交给盛辉。那一瞬间,她在王健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感伤。盛辉已经三四天没有跟她联系了。她也不知道,他的情况到底如何。自从那天,他在她家的楼下和她紧紧拥抱,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几天不见了,寻若才知道,原来思念也是会这么样折磨人的。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么想念盛辉。仿佛一日不见,她就会朝思暮想。她早晨起来,会想着盛辉是不是又一夜没睡,便忧心如焚。她吃饭的时候,会想着盛辉有没有好好吃饭,于是她也食不甘味。她工作的时候,也在想着,盛辉这时候是不是一切顺利。他那天,是那样的脆弱无助。他是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尽管他们之间相交十几年,她求着他的事情不少。然而,他需要她的时候,却只有那么几次。一次是在十几年前,他在除夕之夜离家出走,那个时候,他的神色惶惶然如一只迷路的小狗。第二次,是他和萧婉分手的时候,他每天都喝得烂醉如泥,颓废心伤。而那一天在她家楼下,他是那么样的凄惶,那么样的充满着无力感,以至于她抱着他的身子,感觉到他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
她多么希望自己有通天的本领,可以帮助盛辉排除一切的艰难险阻。她想要的,只是轻轻地抹开他紧蹙的眉头。
她是希望他开心的。这点心愿,从来不曾改变。就算她以前不知道盛辉是爱她的,她也一直希望他过得幸福。而他所希望的幸福里面,有她。他的幸福,是和她紧紧相连的。所以,她那么快就屈服了。她不是屈服于他,而是屈服于自己的感情。她是不忍心让他伤心的。只要盛辉需要她,她最终不会忍心留他孤独一个人。
他孤独了太久了。
寻若一直觉得,盛辉就好像是一个孤单而又倔强的旅者,在一条漆黑的道路上踽踽独行。她一直悄悄地在旁边看着他,但又不敢陪他走,只是默默地关注着他。当他显得劳累或者沮丧,她会适时地出现,抓住他的手,提醒他,他并不是孑然一人。
她是一个胆小鬼。她从十六岁的时候起,就是一个胆小鬼。盛辉说他是个懦夫,害怕失败。可是,她不也是这样?她只愿意和盛辉做朋友,说服自己,因为盛辉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他们是不可能的。这样的话,她才可以心安理得地和他相处下去。她甚至不敢去想,她是不是爱他,或者,她是不是可以爱他。
也许,话说了太多遍,就会变成现实。当她说了太多他们不可能,她自己也就淡了。可是,当盛辉握住她的手的时候,那种瞬间触向她心房的电流让她明白,她之前全部是错误的。她心里的低声呐喊,让她豁然开朗。何必介怀身份?何必在意结果?何必害怕失败?至少,她学会对自己诚实。她诚实地面对自己内心的渴望,诚实地聆听自己心灵的声响。
她的心里只喊着一个名字,那就是盛辉。
想到这里,寻若的唇边露出一缕微笑。那个微风习习,寒露重重的夜晚,她睡得很香甜。在梦里,她仿佛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月光下,十六岁的她和十六岁的盛辉面对面地站着,微笑着说话。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也许她愿意回到那个时候。也许,她会去好好看一看那个清朗如月的少年,温柔地牵起他的手,告诉他,这条路她愿意和他一起走。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射了进来。寻若依然甜甜地睡着,不愿意醒来。可是,朦胧间,一阵刺痛耳鼓的铃声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她恍惚地睁开了眼睛,心中一丝不情愿。梦中的少男少女,如风一般,飞快地烟消云散。
寻若一看,原来是自己的手机在响。她抓过手机一看,原来是叶素华。
“寻若,你还没起来吗?”叶素华的声音焦躁不堪。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吗?”寻若看了一眼闹钟,只不过上午八点。今天是周末,寻若心下奇怪,一大早,叶素华为何显得如此的心急。
“你赶快打开电视。”叶素华焦急地喊道。
寻若不明所以地打开了电视的开关。叶素华又在电话里说道:“打开江城新闻频道,现在有一则新闻在滚动播出。”
寻若有些疑惑地按照叶素华所说,换到了江城新闻频道。电视上面的人,就是盛辉。她静静地看了那则新闻整整两分钟,一时间,仿佛天旋地转。
叶素华絮絮叨叨地说道:“听说是光华集团和启天集团正式召开记者会,宣布他们要联手面对光华的危机。而且,他们还说要联姻!联姻好不好?就是说,盛辉要娶刘家的千金小姐!你知道不知道这个事情?”
寻若睁大了双眼,却好像什么也看不到。她的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
“我说,寻若,你怎么不说话?你知道这个事情吗?”叶素华说道。
半晌,寻若才楞楞地说道:“他早就该娶她了。”
“娶谁?你认识那个刘小姐?”叶素华大大咧咧地喊道。
寻若没有答话。
叶素华正想追问下去,却感觉气氛不对劲。
“寻若,”叶素华疑虑地问,“你是在哭吗?”
寻若没有说话,话筒那一头只是传来压抑着的抽噎。
叶素华的心顿时一紧,一下子就明白了。“我说寻若,你是不是和盛辉有什么?”
“没什么。”寻若拼命抑制住自己的哽咽,让自己显得尽量平静。
“他该不是向你表白了之后,现在又要去娶别人?”叶素华的话音里面火气十足。
寻若不住地摇头否认,但她却忘了,电话另一头的叶素华是看不见她的动作的。
叶素华叹道:“寻若,你是不是爱他?”
寻若张大了嘴巴,愣住了。她依旧想要去否认,然而,不争气的泪水却沿着她的腮边滚滚流下。她可以否认自己是他的女友,她甚至可以否认自己是他的朋友。可是,她没有办法否认自己爱他。
见寻若始终没有答话,叶素华长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寻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