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子非鱼》罗漪

21、第五节

　　第五节、
　　而在这两次梦境之前，乔麦和这个男人也仅有一面之缘。那也就是三月下旬的事情吧，乔麦当时刚接了李总给分的单子，那天晚上，她在公司整理资料加班到很晚。
　　出了公司时，办公楼外面的夜市都已经散场了。公交车已经停开了。便站住脚，准备打个出租回去。闫梦儒就是这个时候进入乔麦视线的。
　　他穿一身休闲服，身材偏瘦却并不单薄。虽然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却并不显得颓废，反而有点阅历颇深的沧桑感。乔麦一时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也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他看了乔麦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便把还有一大截的烟，往柏油马路上一戳。然后终于松了口气般，将肺里的最后一口烟，吞云吐雾地排出了体外。最后似乎还不解气，抬脚将地上的烟又狠狠地踩了踩。
　　乔麦抖了抖眉毛，“喂，你这样随地乱扔垃圾，不太文明啊。”
　　他斜着眼睛又看了一眼乔麦，说：“什么是文明？”
　　他的声音有点冰凉，虽然知道这样的描述不合逻辑，这这确实是乔麦最真实的感受。语气冷冰冰的有些于人于千里之外，仿佛在说：“关你屁事。”
　　乔麦用脚将他丢在地上的烟头，踢到了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小水道里。他见状冷哼了一声：“你这个就文明了？”
　　乔麦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地答道：“什么是文明。”
　　他低下头，轻声一笑：“还有点小聪明。”
　　乔麦也不计较他是在嘲讽她还是夸奖她，掏出一盒益达，递给他。他摇了摇头，表示不要，乔麦将盒子又往他面前伸了伸，说：“刚抽完烟，你还是吃个吧。”
　　他把乔麦的益达盒子推回去，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片绿箭，撕开包装，把口香糖丢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起身走了几步，将绿箭的包装纸丢进了下水道。
　　“喂，你再走几步就能扔进垃圾桶里。”乔麦明知这么说可能会自取其辱，可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果然，他没有辜负乔麦的预感，特别鄙视的看了她一眼，用一种特别无辜的语气说：“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乔麦几乎气结，气哼哼地起身往前走，只听他在身后道：“这么晚，你一个人走回去，不怕遇见坏人啊。”
　　“不怕，还能有比你更坏的人吗？”
　　他稍微加大了点音量：“我至少不会把你先奸后杀啊，杀了那还算你命好。遇见人贩子再把你卖到山沟沟里，给那些老光棍当媳妇儿，用大铁链子锁起来，不生个儿子出来就不放你出屋子。”
　　乔麦明知道他是在吓唬自己，却还是站住了不动。他见她不走了，似乎是想要故意气她，“哎呀，你怎么不走了呢！”
　　“我站在这里打车不行啊，这又不是你家。”
　　“那里是公交车道，出租车是不停的。”他边嚼着口香糖边说道，原本身上还有着的几分儒雅气质，他这么邪邪的一笑，反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在大马路上碰瓷的小混混。乔麦被他噎了这么一句，只好讪讪地往回走了几乎，又到了他身边。
　　他又在马路牙子上蹲下，臀部还在缓冲似刚才蹲下的后坐力的，一顿一顿。乔麦忍了好久才将自己想要一脚踹向他屁股的冲动给压抑了回去。想了想，也在马路牙子上蹲下。问他：“大半夜的你不回家，在这儿干嘛？”
　　他抬起右手，竖起食指，朝背后指了指。乔麦转头去看，那是万达凯悦，济南市少有的五星级酒店。
　　“我两个月后要在这里举行婚礼。”
　　看来着还是个有钱人。乔麦在隔壁的写字楼上班，据说光是这家酒店的盒饭，就能花掉她一个月的薪水。“来看会场，怎么白天不来，大晚上的跟游魂似的。”
　　他叹了口气：“你懂什么，晚上人少，清静。”
　　“你是不是很紧张啊？”
　　“怎么说？”
　　乔麦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文件夹，铺在马路牙子上，坐下，觉得舒服了很多，说：“就跟高考生一样啊，提前来看看考场。”
　　他轻轻一笑，也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紧张倒说不上，有些烦躁。”
　　“婚前恐惧症！”
　　他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小屁孩你懂什么。”
　　“喂，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孤孤单单怪落魄的好心陪你说说话，你要不要说话这么刻薄啊！”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一时气氛变得有些古怪，乔麦只好没话找话：“就你这样的还恐婚啊，我觉得你媳妇才应该恐婚吧？这么毒舌，正常人怎么跟你沟通啊？”
　　话刚说出口，乔麦就知道自己挑了一个很差劲的话题。只见他的脸色也瞬间变了：“能不能沟通，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乔麦自知理屈。却也还是倔强地说道：“什么鱼不鱼的，能不能好好说话啊。”
　　他转头仔细看她：“你不是鱼，自然不懂得鱼的快乐。你若不想当鱼，就不要摆出鱼的姿态。”
　　乔麦看着他突然变得认真的脸，一时间就愣了。他的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只是隐隐地觉得，他这情绪，似乎是由自己而起。

　　正胡思乱想着，乔妈妈突然推了推她。原来是新郎新娘敬酒已经敬到了他们这一桌。直到此时，乔麦才看到了自己那堂哥堂嫂的模样，听爸爸说，这堂哥是个博士，去年才刚从美国麻省理工毕业回来。
　　当视线挪到堂嫂脸上的时候，不禁打从心底里认为，她这伴娘选的太失败了，虽然化了很浓的妆，却还不如旁边站着的穆浅光彩照人。好吧，她实在是长的有点那个……
　　虽然如此腹议着，脸上还是摆着客客气气地笑，站起来回酒。穆浅双手捧着盛了酒杯的托盘，躲在新娘后面，偷偷地对掐面挤眉弄眼。乔麦赶紧举起酒杯，挡住脸，偷偷笑。
　　堂哥又跟乔妈妈客套的几句，就把目光移到了乔麦身上，对乔麦说：“刚才丢新娘绣球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啊，年纪不小了，也赶紧找个老公嫁了啊。”
　　乔麦点了点头，眼神扫过堂哥身边的闫梦儒，他此刻也微笑地在看向她。乔麦赶紧慌张地挪开眼睛，就听到同桌的一个婶婶笑道：“天啊，怎么一听说要嫁人，脸就红成这样啊。”
　　乔麦赶紧伸手摸了摸脸，确实有点热。乔妈妈也乐了：“哎呀，还真是，这丫头什么时候还知道害羞了。”

　　一顿饭，吃的乔麦食不知味。穆浅陪着新娘敬完酒，换了衣服，也跑到乔麦那一桌过来蹭饭，乔妈妈赶紧从隔壁空桌搬过来一只椅子，让她坐下。
　　“哎哎哎，乔太太，你亲女儿在这儿呢哈。”乔麦见妈妈如此热情，立刻不满地拿筷子敲了敲桌子，表示抗议。
　　乔妈妈一边给穆浅夹菜让她多吃点，问她从早晨忙活到现在是不是累坏了，一边教训乔麦：“有句话叫，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你就属于那应该扔进垃圾箱的残次品。”
　　穆浅把乔妈妈剥好的虾仁夹给乔麦吃，笑道：“要是我妈在这儿，估计现在挨骂的就是我了。都说老公是别人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不晓得为啥，咱俩的妈妈都是相反的。”
　　穆浅说完，又凑到了乔麦耳边，问她：“你看到他了吧？”
　　听穆浅这么一问，乔麦的耳朵又有些发烫，她夹起虾仁放进嘴里，点了点头，“没看清到底长什么样子，不过感觉还不错，挺有气质。”
　　穆浅叹了口气，小声地说了一句：“他马上就不是我的了。”然后也就默默地开始吃东西。乔麦视线越过人群，想再找找闫梦儒，却没有发现他的影子，在心里问了一句：“我找他干嘛。”便低了头，也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吃起饭来。

　　一场婚宴，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正餐吃完了撤下上甜品，然后是果盘。吃到最后，又换了桌布，上了瓜子，爆米花和小点心。
　　平时大家都是各忙工作，很少聚在一起。婚宴，是一个祝福亲戚朋友的宴会，也是许久不见的朋友们的聚会。
　　乔麦本以为穆浅吃完饭，会继续找闫梦儒偷偷约会去。没想到，她也只是安静地坐在乔麦身边，用手机上的画图软件，给乔麦和章之浩画了几个逗比头像。
　　闫梦儒……这个名字乔麦曾经从穆浅的手机壁纸，日记本扉页，甚至钱包的夹层里见到过。今天一见，果然是跟这个名字非常搭。他绅士地像从英国中世纪的贵族世家穿越而来的。仿佛，那一夜见到的那个刻薄无情的闫梦儒，真的只是乔麦的一个梦。

　　下午五点，外面的天色开始暗下来。渐渐地有客人要离席了。
　　乔爸爸似乎特别高兴，喝得满脸通红。穿过熙熙攘攘地客人，来到乔麦和乔妈妈的餐桌前，高兴地拍了拍乔麦的小脑袋，问她吃饱了没。乔麦点头，表示自己吃的很好，乔爸爸刚想再说点什么，边听乔妈妈埋怨道：
　　“喝那么多干嘛，你是不是一会儿还得送客人回酒店啊。”
　　乔爸爸似乎是真喝多了，拍了拍胸脯。打断乔妈妈：“哎呀，我有数。”说着又拍了拍乔麦，对她说：“你一会儿跟你妈妈还有嫂嫂，坐你哥的车回爷爷家，晚上我给你一个宝贝。我先送客去。”
　　乔妈妈不放心，赶紧一手拉着乔麦一手拉着穆浅，叫上哥哥和嫂嫂，尾随着乔爸爸就走了。
　　一路上，坐在驾驶后座的乔妈妈都在喋喋不休，责怪乔爸爸不该酒后驾驶，哥哥被她念叨的有点烦，说了一句：“你别分我心，我开车呢。”
　　乔妈妈立刻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只是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坐在她身边的乔麦的手，乔麦觉得有些奇怪，平时爸爸在外面也多多少少有点应酬，偶尔喝了点酒，也都是自己开车回家的。这次不晓得为什么，她这么紧张。
　　尾随着乔爸爸将几个朋友送回了酒店，乔妈妈松了口气，哥哥问：“我们先回去，还是在这儿等等爸爸。”乔爸爸放下客人，去了卫生间。
　　“等他一会儿吧。”乔妈妈放开乔麦的手，这时，坐在乔麦身边的穆浅说道：“小麦，你陪我去买点东西吧，一会儿我们打车回去。”说完有意无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乔妈妈立刻心领神会，对乔麦说：“你们俩去吧，晚上早点回家。”
　　乔麦还想着从妈妈包里把自己的手机钱包给掏出来，穆浅已经急不可耐地拉着她下了车。一直拖着她跑了很远，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再也跑不动了，才停了下来。乔麦很少见到穆浅这样，边穿着粗气边问她：“说，到底什么事，呼，你肯定不是让我陪你去买姨妈巾。”
　　穆浅嘿嘿一笑：“小样，你还挺了解我的。”此刻她也已经喘匀了气息，站直了身体，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对乔麦说：“我今天约了林子涵，在承继咖啡店见面，这已经迟到一个多小时了。”
　　乔麦本想再问一句，林子涵是谁。忽的想起那张冰蓝色的名片，这才恍然大悟。忍不住地有些悻悻道：“你这么激动，我还以为是要带着我去见你男朋友呢。”
　　穆浅脸色黯了黯，“他有事，要先回济南。”说着突然又笑了，用食指戳了戳乔麦的脸颊：“怎么，你那么失落干嘛啊？说，是不是你爱上闫梦儒了！”
　　这是穆浅第一次当着乔麦的面叫他的名字，那三个字糯糯软软地从她的嘴里出来，乔麦突然觉得，他们两个，不能在一起，那真的是太遗憾了。
　　穆浅见乔麦突然发起呆来，以为她又想起了秦忆蒙，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别想了，都过去了。你的过去了，我的也过去了。”
　　乔麦本想跟穆浅坦白交代和闫梦儒见过一次的事情，顺带着也坦白交代下自己曾两次梦到过他。听穆浅这么一说，不由得也点点头，是的，都过去了，没必要为了再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给两人造成嫌隙。
　　想到这里，乔麦也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啊，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