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子非鱼》罗漪

18、第二节

　　第二节、
　　扒鸡店阿姨抱着那一窝刚出生的小奶猫，伤心的直掉眼泪。发现的太晚，小奶都饿死了。乔麦摸了摸刚长出毛的小奶猫，发现有两只还有点呼吸，自告奋勇地带回了家。
　　去买了幼猫奶粉，泡好，晾凉。用注射器一点一点的喂。工作日牺牲了午休时间，急赶慢赶回家给他们喂饭，凌晨零点，五点订好闹钟，准时爬起来喂饭。
　　一度觉得自己养不活他们了，没想到眨眼两年过去了。这俩货也越来越胖，越来越大。
　　有一次奔奔离家出走，乔麦顶着大日头，在外面找了一天。小区的邻居们都下班的傍晚，挨家挨户敲门，问人家有没有看到一只小花猫，终于问到一户人家。那人很严肃谨慎地答她：“没有小花猫，但是我们家来了一只大花猫。”
　　乔麦跟着人家走进阳台，发现了缩在墙角的奔奔。奔奔看到她，立刻委屈的大叫，好像在问：“你为什么才来。”
　　乔麦谢过邻居，抱着嗷嗷叫唤的奔奔往家走，边走边想，原来孩子不管长多大，在妈妈的心里，都是小孩子。那是第一次害怕失去的心情，是第一次有了当了妈妈的心情。
　　是啊，连对一只猫都如此，何况是从小疼她护她的爸爸妈妈。想到这里，乔麦突然释怀了。
　　正想着，乔爸爸又说话了。“其实我一直知道你会想起来，自从去了老家，进了宅子，你就浑身不舒服。我当时就觉得不好，尤其是你提起丧葬的细节的时候。”
　　是的，童年给她的印象是深刻的。想了想，乔麦又问道：“爸爸，嗯……”算了，乔麦对自己说。
　　“我不知道你妈妈去哪里了，但是我知道你爸爸的坟墓在哪儿，这次回老家我可以带你回去看看他了。”
　　说完又笑了。“你不知道你妈妈。背地里经常偷着哭，怕有一天你亲妈回来了，把你带走了。”
　　乔麦扒着副驾驶的座椅，转头看妈妈。就只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乔麦的眼泪倏地掉了下来。她想对爸爸妈妈说一句，对不起。却哽咽着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车在路口停下。又到了老家，又回到了这老宅子。只是这次，乔麦却觉得非常轻松。
　　大门外的白灯笼都还没摘下来。零零散散的纸钱被微风吹起，格外萧条。
　　进了大门，爷爷正坐在院子里的摇椅内，闭目养神。听到有人进来，起身转头看，见是他们，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指了指里屋，对爸爸说：“先进屋，给你妈磕个头。”
　　乔麦跟爸爸进了里屋，上了香，在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头。
　　出了里屋，乔麦发现爷爷也进了屋，看见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那么闹，给你爸爸妈妈都吓坏了知道不？”
　　乔麦惭愧地低下头。只听爷爷又道：“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乔麦点点头。一句对不起梗在喉咙里。

　　那位乔麦素未蒙面的堂哥的婚礼是在第三天。
　　所以，第二天，一早在地主宅院的大床上苏醒的乔麦，立刻飞奔去爸妈睡觉的卧室，央求他们带她去看看自己亲爸爸。
　　乔爸爸一口就答应了。说吃过早餐就去。只是妈妈却有些，闷闷的不开心。乔麦知道妈妈在想什么，赶紧跳到他们俩大床上，勾住妈妈的脖子撒娇：“哎呀，我只是去看看而已，好奇嘛，我还能钻坟包里跟他跑了不成？”
　　妈妈笑着“啐”了一口，“能不能说点吉利话。”说完立刻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叹了一口气：“你是没法跟他走，难保有一天，她回来了，你不跟她走。”
　　乔麦有些糊涂，一时没搞明白妈妈的意思。倒是爸爸很快就明白了，乐呵呵地劝她：“你别愁了，这丫头，早晚是要被别人领走的，女大不中留嘛。”

　　见惯了电视电影中那整整齐齐的公墓，第一次来到农村的坟地，还是很震撼的。乔麦暗想，这不就是相当于荒冢么？
　　乔麦念大学的时候，曾经在看完一部恐怖片的卧谈会上深刻地谈论过这一问题。她有一个江苏的室友，说自己的爷爷去世之后，都是直接在自家地里挖坑埋掉的。
　　这真是应了那句话：你一堆，我一堆，大家都去做化肥。江苏人民素来深谙资源可持续利用的奥妙。
　　跟着爸爸七拐八拐的，就来到一个微微高起的坟包前。没有墓碑。杂草丛生。
　　他一个人孤独地守在这里，二十年。百感交集。“爸，是我，你还记得我吗？”
　　我都还记得你呢，记得你把我放在大凤凰自行车的前杠上，到处去遛弯。也记得你让我骑在你的脖子上，去赶大集。记得你在小树林里抓的一只布谷鸟，后来下大雨，她掉进水盆里淹死了。
　　而关于那天晚上的记忆，我格外的印象深刻。你和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你默默的抽烟，我默默地吃零食。拆不开的零食包装，递给你，你用烟头将包装烫开。你的腿边放着一瓶翡翠绿的小玻璃瓶子。
　　我拿起玻璃瓶子问你那是什么，你如临大敌般将瓶子抢了过去。半个小时后，你喝下了那瓶农药。
　　乔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乔爸爸本以为她会失控地扑上去嚎啕大哭，却发现她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他试着去拉了拉乔麦。
　　乔麦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些潮。却还是在笑着。很勉强。她以为自己会激动到难以自持。不想，真的见到他了，却淡定到自己都不敢相信。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将坟包上的杂草拔干净，又培了培土。庄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头。“爸爸，为什么没有墓碑？”
　　“老家的规矩，立碑得去下一代给立，也就是你来做。前几年，你亲生爷爷找到咱们家，想让你给立碑。”乔爸爸顿了顿。“结果，让你妈妈给打了出去。”
　　乔麦嘴角斜了斜，没有笑出声。这确实是老妈的行事作风。
　　斟酌下，对乔爸爸说道：“那爸爸，我能给这个爸爸立碑么？”
　　“当然可以啊，你不要怪你妈妈，她女人家家的，眼光浅。”
　　乔麦点点头，这点道理她是懂的。“那我们偷偷办，瞒着妈妈好了。”
　　乔爸爸摸了摸乔麦的脑袋，叹了一口气：“我家女儿真的是长大了啊。”
　　两个人出了树林，乔麦问道：“爸爸，你是不是经常来给他扫墓。”
　　乔爸爸没有说话，不置可否。乔麦继续问他：“你跟他是好朋友么？”
　　“不算。”
　　乔麦又斟酌了一下，壮着胆子问道：“那我爸爸为什么自杀？”
　　乔爸爸从裤子里掏出车钥匙，“滴”地打开保险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见乔麦坐进了副驾驶才开始说话，语气有点沉重：“这个问题，需要你自己去解开。需要答案的不仅是你，还有我，甚至包括整个乔家。”
　　乔爸爸说的太过正式，乔麦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不禁嘀咕了一句：“说的那么神神秘秘干嘛啊。”
　　“这不是神秘，是一些陈腐落后的东西，像人身上一个毒瘤。下刀不准，会直接致命。但是毒瘤就是毒瘤，早晚就得挖掉。忍着痛也得挖掉。”乔爸爸说完启动了车引擎。
　　“听不懂。”
　　“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乔麦听到爸爸如此说，便也不再追问。默默地低头摆弄手机。穆浅刚发过来的一条短信，她刚打开，便听到爸爸又说话了：
　　”你从小就没耐心，做什么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上初中高中的时候，别人家长都担心孩子早恋，我和你妈妈从来没操过这些心。”
　　乔麦放下手机，“老爸，你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贬我啊。哦，有人说自己女儿不专情的吗？”
　　“着什么急啊，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只有你真心喜欢一个男孩子的时候，才会突破生理极限，变得有耐心起来。”
　　乔麦突然明白爸爸想说什么。
　　大学之前。乔爸爸和乔妈妈对于乔麦谈恋爱，从来是听之任之，逐水飘零。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可就是上大学的那个男朋友，乔爸爸和乔妈妈怎么都不答应。
　　那就是秦忆蒙。原因很简单，就是觉得他家里穷，认为乔麦将来嫁过去会受苦。乔麦自由散漫惯了，怎么会乖乖听话，自然是讲他们的话当做耳边风了。
　　不知这次爸爸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情。
　　“你妈妈当时辗转难眠，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翻过来，说，哎，这男孩子小麦肯定是真喜欢。覆过去又说，不行，不能让乔麦嫁过去。再翻过来，说，可是我也见不得小麦哭。”说到这里，乔爸爸笑了笑：“当妈妈的，就是这么纠结。”
　　乔麦还想问点什么，爸爸却抢先又说：“后来还是我劝她，只是谈恋爱而已，又不是结婚，先处着看嘛。说不定到时候她自己就分了呢。”
　　本想问爸爸为什么一定要阻止当初和秦忆蒙交往，她不相信爸爸和妈妈是一个过分看重金钱的人。可当听他说完这句“说不定到时候她自己就分了呢”立刻就将话又吞了回去。反正已经分手了，再问又有什么意思。
　　只是很久以后，乔麦才明白过来，再想问个明白，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和爸爸一起接了穆浅回到爷爷家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妈妈早就准备好了午餐。
　　饭桌上，穆浅才告诉乔麦。她是来给乔麦那明天要结婚的堂哥做伴娘的。乔麦吃了一惊，“我竟然不知道，你跟我堂哥还有交情。”
　　穆浅非常给乔妈妈面子，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不是，是因为他要当伴郎。”
　　乔麦秒懂这个他是谁。乔爸爸和乔妈妈却显然误会了。尤其是乔妈妈。兴高采烈地说：“对，先演练演练，酝酿一下情绪。”
　　一直沉默不多话的乔爷爷也说话了：“对啊，小麦你有男朋友没啊，得抓紧啊，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你爸爸都能打酱油了。”
　　乔麦一边感叹爷爷真时髦，连“打酱油”都知道，一边应付地“呵呵”了两声，一边赶紧扒饭。
　　乔妈妈也凑热闹：“就是就是，还不赶紧找个男朋友。你看人家浅浅，从小到大什么都不如人家，现在连找个男朋友都跟不上趟。”
　　自从大学毕业，踏出校园的那一刻起。乔妈妈就不停地念叨：“赶紧结婚啊，再不结婚，好的都让别人给挑走了。”
　　每次乔麦都会不耐烦地回敬她：“大学的时候不让谈，一出校门口就得立刻结婚。哪儿有那么多现成的好男人在那儿排队等着啊。”
　　可是今天，当她听到爸爸，生动形象地描述，妈妈如何为了她的爱情辗转难眠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触动的。
　　吃过午饭，帮着妈妈收拾好餐具。又给爷爷泡好了一壶茶，陪着他坐了一会儿，就被穆浅拖出去了。
　　“怎么，是不是伴娘的礼服还没买呢。”乔麦边说边大脑飞速运转，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扣掉下个月的伙食费。还有下个季度的房租水电，自己能剩下多少钱。
　　穆浅自从毕业后，一直是居无定所，没有正经的工作。存款也不会很多。只能她先帮她付钱了：“2000够不够啊。”
　　穆浅摇头，“不是跟你说这个的，伴娘服他已经都给我准备好了。”
　　呃，“那有什么事儿啊，神神秘秘地拉我出来。”
　　穆浅又将乔麦往房子外面拉了拉：“咱俩回来的时候不是说要去看看她么？”
　　哦，乔麦想起是什么事情了。一时，脸上的表情就凝重了起来。

　　走在路上，穆浅告诉乔麦。今天是茂茂的生日。
　　乔麦忙把自己拎着的纸钱香火塞进浅浅的手里。农村没有大型的超市，连个正经的蛋糕店都没有。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算说得过去的蛋糕店。却没有那种奶油生日蛋糕。
　　乔麦只好买了一大兜的蛋糕点心，聊以自慰。饶是如此，也是忍不住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