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子非鱼》罗漪

13、第十三节

　　第十三节
　　“没感冒呢，就是昨天晚上睡觉忘了关窗。”乔麦嘟囔着说。
　　“春捂秋冻，春捂秋冻，你能不能多穿点衣服啊。晚上开什么窗户啊，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贪凉啊。”乔妈妈的嘴巴像一架□□机关枪，突突突突地将一串串的字，通过话筒射向乔麦。
　　她唯唯诺诺地连连点头称是，然后又听到爸爸问她：“吃药了没？”
　　乔麦点点头，没吭声，只是觉得鼻子发酸。深深地吸了口气，本想把眼泪憋回去，却没想到，张开嘴，她就听到了自己“哇哇”的哭声。
　　乔爸爸听到乔麦这哭声，立刻就慌了神。“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一叠声地问个不停。他生平最怕女儿哭。
　　乔妈妈便经常利用这一弱点来刺激他。比如：
　　“老乔，你再不去买菜，你女儿回来吃不上热饭就得哭了哈。”
　　“老乔，你还不去接你女儿放学，你想让他站在校门口哭啊。”
　　每次这样说，乔爸爸就会变得跟开了迅雷加速器般，以脚踩风火轮的速度，秒速出门。
　　乔麦从小就喜欢哭，爸爸妈妈都会打趣地叫她“泪包”。
　　可是，自从毕业之后，她就很少哭了。自从毕业之后，她便执意一个人在这里打拼，再怎么娇滴滴的一个千金，也得磨练成一个铁骨铮铮的女汉子。
　　想到这里，乔麦赶紧擦了擦眼泪，却还是忍不住哽咽了一声，“我没事，就是感冒的有点难受。”说完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抿了口水，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轻松愉快。
　　“再有就是有点想家。”
　　乔爸爸见女儿不哭了，立刻也豪迈了起来：“想家了就回来。在外面干什么。回家来，我养你。”
　　“回来干什么，好不容易在外面把工作稳定下来了，折腾什么。这孩子，都是你惯的。”
　　乔麦听到电话那端的妈妈在训爸爸，声音已经有些远了，应该是知道她没什么事情，继续做手头的家事去了。
　　乔爸爸倒也不理她，只自顾自地跟乔麦说：“照顾好你自己啊，别天天大大咧咧的，再有就是，爸爸跟你说，以后除了你爸妈死了，其他的事情都不值得你哭。”
　　这一说法让乔麦哭笑不得，然后妈妈远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爸妈死了也不用哭。”
　　乔爸爸：“爸妈死了怎么能不哭？”
　　乔妈妈：“人都死了，哭有什么用。”
　　乔麦仰天长叹，这俩人，吵了一辈子，竟然还没吵够啊。

　　挂上了电话，情绪已经舒缓了很多。这才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
　　下床去厨房看了看，没什么可吃的。正准备蒸点米饭，就听到了钥匙开锁的金属撞击声。
　　穆浅回家了。手里还拎着从快餐店带回来的饭菜。见乔麦起床站在客厅，仿佛是专门等候她的样子，吃了一惊。却也没说话，把饭往客厅的玻璃茶几上一搁，先伸手往她额头探去。“嗯，不发烧了。”
　　乔麦没接她话，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要饿死了。”恶狗扑食般吃了几口米饭，将肠胃饿急眼的不舒服感觉压了下去，这才想起关心下穆浅：“找到工作了吗？”
　　穆浅有些心不在焉。
　　乔麦把茶几上的另一双筷子拿起来戳了戳穆浅，示意她吃饭。
　　穆浅接过筷子，却没有有吃饭的意思。表情还是愣愣的。
　　乔麦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用筷子使劲儿敲了敲面前的玻璃茶几。“喂喂喂，回神了哈！”
　　穆浅被这声音一叫，方才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
　　“说吧，发生啥事儿了？”
　　穆浅眼珠转了转，这是她在考虑怎么说话的习惯性动作，然后乔麦就听见她说：“你觉得他要结婚，我送多少红包合适。”
　　她就知道，能让穆浅如此失魂落魄的也就只有那个男人了。她笑：“我还以为是多严肃的事情呢，你现在巴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拱手让给他吧。”
　　“对哦，钱太俗了。”
　　“最好能俗着点，浅浅我跟你说哦，只要他一结婚，你们俩，就得桥归桥，路归路。从此花开两朵，天各一方。”
　　穆浅还是很苦恼，“那红包包多少钱好呢？”
　　“以你的心态，肯定是越多越好吧？如果可以，你是不是想把我都打包了送给他啊？”
　　穆浅脸上的表情总算是和缓了一些。笑骂道：“就你这样的，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我加钱送给他，他估计还得再双倍钱倒贴，把你再送出去呢。”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没用啊！”

　　虽然是休息了四天，但是周一起床之后还是非常疲累。穆浅昨天晚上熬夜赶了稿子，凌晨三点才躺下。此刻也是在梦中香甜。
　　三只猫也是以各种姿势，懒洋洋地打着舒服的呼噜。
　　艾玛，看到他们如此幸福，乔麦简直想泪奔。
　　“我的志愿，是当一名校长，每天……”突兀的闹铃声，打破了这宁静清晨的美好。乔麦赶紧伸手去捞手机，穆浅已经嘤咛了一声，翻身继续死睡。
　　竟然是矮子林打来的电话！乔麦边接起电话边想，还是把手机铃声跟闹钟分开的好。
　　“乔麦。”
　　可能因为是清晨的缘故，矮子林的声音听起来也带着一些难得的温情软糯。乔麦还没做好思想准备，不晓得自己是发出了“呃”还是“嗯”。
　　对方也没有跟她客套的意思。直入主题：“今年的年假你还没休，李总给你批了十五天，加上周末，你有二十一天的假期。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年假时间，可以不来上班了。”
　　诶，诶，诶。这是要辞掉她的节奏么？“不是，林经理，我周四周五两天的休息，是李总批准的，我不是无故旷工，我……”
　　“我知道，这年假也是李总亲自批准的。”
　　这不妙啊有点。乔麦立刻原地立正，保持严肃，就差举起三根手指对厨房的灯泡发誓：“林经理，对于咱们公司来说，我还是新人，我自请不休年假，为公司作出一点点的贡献。”
　　“可以不休年假，但是这十五天也没有薪水可以拿。”
　　“呃。”乔麦犹豫了，两秒钟之后。坚定地说道：“公司有林经理已经足够了，那我就不去捣乱了。”
　　矮子林“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乔麦喜忧参半地回到卧室，发现穆浅已经醒了。正在翻看手机。
　　乔麦爬上床，依偎着穆浅躺下。“醒了？”
　　“嗯。”
　　“我今天不用上班了。”
　　“听到了。”穆浅放下手机，重又闭上了眼睛。
　　乔麦觉得穆浅刚醒过来，可能有些没精神，于是又向她靠了靠。“那我也睡个饱好了。”
　　“嗯。”
　　“浅浅你抱我睡好不好？”
　　穆浅皱了皱眉，又似乎懒得计较，便把胳膊从乔麦脖子下面伸过去，将她朝自己揽了揽。
　　乔麦闭上眼睛：“浅浅，你拍拍我。”
　　“好，拍拍。”右手在乔麦后背上象征性地拍了几下。
　　乔麦蠕虫似的在被窝里钻了钻，撒娇道：“唱个摇篮曲呗。”
　　穆浅有些不耐烦，可还是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当年他们在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哄他们睡觉的儿歌：“喵喵，小猫叫，小猫，小猫，你别叫，阿姨昨天上夜班，正在睡觉。小猫，小猫，听懂了，悄悄滴，悄悄滴，走开了。”
　　乔麦“噗嗤”一笑，乐不可支。“你这唱的什么啊，难听死了，你还不如唱喜洋洋和灰太狼呢。”
　　“不会。”
　　“那你讲个故事来听。”
　　原本还伴着那儿歌，一下一下在乔麦背后打着节拍的右手突然停下。穆浅睁开眼睛，将脸转向乔麦。她脸上还挂着笑，得意洋洋的闭着眼睛。
　　穆浅见她那么舒服，也坏坏的一笑。右手慢慢上移到乔麦的腋下，伸手食指，轻轻一戳。
　　乔麦立刻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跳了起来。咯咯地笑着，“别咯吱我。”
　　穆浅起身压住乔麦，继续咯吱她。“小样，你睡不睡了？”
　　乔麦赶紧求饶：“睡睡睡。”
　　“还听歌么？”
　　“不听了不听了。”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在床上闹腾了一阵，也都累了，气喘吁吁地躺下。猫咪奔奔被吵醒，伸了个懒腰从大衣柜上跳下来喝了口水。
　　卧室里慢慢地又安静了下来。
　　穆浅将乔麦的枕头向下挪了挪，让她缩着躺在自己身侧，她自己则将胳膊从乔麦的头顶绕过去，抱着她的枕头。
　　“这样是不是舒服很多啊？”
　　乔麦向她身上靠靠。笑了：“我们这样像不像同性恋。”
　　穆浅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从前跟秦忆蒙交往的时候，也曾经偷偷红着脸幻想过，将来两人共处一室的情景。她一定是像只小猫一样窝在他的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使劲儿地在他的胸口蹭啊蹭。他按捺不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乔麦这么想着，渐渐也觉得脸上热了起来。恍惚间又想到了那个夜晚，她发现，自己竟然心大的任由那个晚上成了一个梦。
　　而这个时候，头上方的穆浅，突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抽泣。乔麦赶紧仰起头来看，发现她已经红了眼睛。
　　“怎么了。”
　　穆浅冲她笑笑，吸了吸鼻子，缓缓道：“有一次，我在她家看电视。电视墙距离沙发有点远，沙发床又太大，我就坐在了他家的木地板上……”
　　乔麦几乎可以想象到那样的画面。像古旧老电影，光景黯淡。时光流的缓慢。
　　那是一个傍晚，晃悠了一整天的太阳公公终于耗尽了精力，无精打采地在西边跟世人say goodbye。
　　大大的落地窗户，玻璃擦得几近透明。房间里没有开灯，女人蹲坐在地板上，身边放着遥控器和零食。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气温开始下降，女人微不可查地打了个寒颤，在木地板上挪了挪又抱着双臂搓了搓。眼睛却始终盯在电视屏幕上。
　　突然有人将房间的灯打开，调到暗光。一个男人端着一杯水慢慢走进镜头，他走到窗前，拉下窗帘。弯腰又将水杯放在女人的身边。
　　他直起身，站在那里，歪着脑袋仔细打量了一下女人。转头从她身后的沙发上拿起一个抱枕，丢在她身边。
　　“我就坐在那里，他弯腰把我抱了起来，放在了抱枕上。”
　　男人把下巴搁在女人的肩上，低声耳语。
　　“他很少用那样温柔的语气说话。浅浅，我这一刻，突然好喜欢你，巴不得立即带着你去把证领了。”
　　女人嘴角稍稍一斜，转头去看身后的男人。浅笑妍妍。
　　“我跟他说，那明天我们就去领证吧。他说，领了还得离，来回折腾你不嫌累啊？”
　　女人把脸转回来，关掉电视机。把身体往男人的怀里送了送，还是笑着。
　　“我说，那多好，一天的功夫，结婚证，离婚证都有了，这辈子就圆满了。”
　　男人张开双臂抱住她，亲了亲女人的脸颊。又沉沉地叹了口气。
　　“那样的话，他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语气，也从来没有过。”穆浅说完也叹了口气。“以后都不会有了吧。”

　　两个人在床上各怀心事地沉默到了中午。
　　洗漱，下楼，买菜，做饭，吃饭，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话。反倒是吃完饭，洗碗的时候，穆浅突然转头问乔麦。“咱们回老家一趟吧？”
　　乔麦一愣，旋即答应。“好啊。”昨天还在想家，正好休了年假，闲来无事，索性回家。
　　两人说风便是雨，收拾好碗筷就开始收拾行李。
　　穆浅从来都是轻装简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她满世界溜达着跑，给她爸妈带的各种纪念品。不像回家，倒似乎又要开始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乔麦却是有用没用的收拾出了一堆东西。
　　上次买电压力锅，附赠的厨房用的刀具八件套要带回去给妈妈，逛街的时候在万仟堂给爸爸买的一套黑陶茶具，收拾好茶具才想起来，朋友送了她一盒上好的金骏眉，她没舍得喝，留给爸爸了，赶紧拿来装行李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