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子非鱼》罗漪

11、第十一节

　　第十一节
　　明明很困，做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梦之后，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对着天花板放空了一会儿，给穆浅打电话，这丫头最近还没有租到房子，天天住宾馆。工作的事情，估计也还没着落。
　　半个小时之后，穆浅就“咚咚咚”地砸响了乔麦家的门。
　　乔麦还在床上愣神，大声问：“谁啊。”
　　“我呀。”
　　“你不是有我家钥匙吗？”
　　“废什么话，开门。”
　　乔麦拖拉着鞋子打开门，发现穆浅大包小包地行李都堆在门口，气喘吁吁。
　　帮着她把东西拖进了屋里，整理好，俩人都已经累得是筋疲力尽了。双双躺在床上瞪了一会儿天花板，乔麦听到穆浅肚子叫了一声。
　　“你饿了？”
　　“我饿了。”
　　冰箱里没有存粮。只好订了肯德基。
　　穆浅大快朵颐，乔麦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穆浅看着精神不振的乔麦，有些担忧：“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确实是有些不舒服，但是哪里不舒服却说不出来，好像全身都不舒服，每个地方都是又酸又疼的。这么想着，乔麦面前穆浅的脸突然在她眼前放大了两倍。
　　“你前几天不是一直在觉得自己不对劲吗？咱们去做个妇科检查吧？”穆浅说完，变戏法般从放在床边的手提包里翻出了两张某某女子医院的优惠券。
　　矫情的粉红色底纹上，用大红色的加粗字体打出了一行字。
　　三八节，珍爱献大礼。五十元，全套妇科体检。关爱女性，珍爱，比你更懂自己。
　　“你哪儿弄的啊？”
　　“路上发传单发给我的啊。”穆浅边说手还没停，继续在手提包里面掏东西。“哎，你看，还有小镜子呢。还有吸油面纸。”
　　乔麦拿过那小镜子一看。小镜子背后赫然写着：无痛人流，微创手术。周末做手术，周一就上班。
　　把小镜子随手丢进床尾的垃圾桶里。“赶紧吃，咱们去做个全身体检。”
　　穆浅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出来，从垃圾桶里把那小镜子捡出来。“你扔了干嘛。”
　　乔麦抢过小镜子，又丢进了垃圾桶：“什么破镜子，你捡破烂的啊。赶紧把你油腻腻的爪子洗干净了，我们去医院。”

　　肯定是不敢去那某某妇科医院。乔麦拖着穆浅来到了省中心医院。
　　挂号，交钱，等待。
　　虽然是周四，医院里排队的人仍不见少。
　　明年就是羊年了，在老济南的传统里，有个说法，那叫十羊九不顺。所以今年扎堆生宝宝的人不少。人们要不就期盼能降临一个马宝宝，否则也就憋着，争取后年生个小猴子。
　　当然，也有不信邪了。排在穆浅和乔麦前面的就是一对要做孕检的年轻夫妇，老公去交钱取单子了，年轻的少妇却很健谈。说起生羊宝宝不祥的事情来，她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变得健谈起来。
　　“反正我是不信这个的，那据说不好听呢，在大街上要饭的也不全都是属羊的吧？那些老板高官我就不信没个属羊的。”
　　穆浅不太喜欢聊这些无聊问题，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默默地看了起来。乔麦其实也不太想聊。骨子里，她还是拿自己当一名少女的，跟一个已婚少妇聊生孩子的问题，怎么样都觉得有点囧。
　　所以，她也只是客气地微笑点头，应声附和。少妇看乔麦很认真的看着自己的眼睛，以为她对话题很感兴趣，继续喋喋不休。
　　“你看，为了生个孩子，和那么多人抢床位。你说，咱们又没有什么门路。万一生孩子没床位，得在走廊里生，那多苦逼。”
　　乔麦默默脑补了这一画面，认为确实苦逼。于是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
　　“还有啊。”少妇遇到了之音般，拉过乔麦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也只是生孩子，倒也没什么。熬一熬，一晚上也就过去了。那等孩子上幼儿园怎么办呢？我们单位一大姐，当年就为了生个金猪宝宝，好嘛，赶时髦。结果可好，生孩子的时候跟人家抢床位。没抢到，回老家生的孩子。“
　　少妇说到这里，口渴了似的，从包里翻出一个柠檬杯，喝了口水。喝完边拧盖子边向乔麦热情推荐。“这种柠檬杯确实不错，你看，这下面有个尖尖，可以把果汁给压出来。”
　　乔麦被这大姐的发散思维轰炸的外焦里嫩，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装作认真的打量了一下那杯子，应和她：“嗯，确实不错，而且也挺漂亮。”
　　少妇将柠檬杯塞进包里，嘴里也不闲着：“所以说你们小女孩呢，这漂亮不漂亮是最不要紧的，关键是要实用你晓得不？”
　　乔麦赶紧使劲儿点头，表示“你说的太对了。”
　　少妇将包包的拉链拉好，一拍大腿。“刚说到哪儿了？哦，生孩子还好说。你猜怎么着，孩子要上幼儿园了，通宵排队啊。这不，上小学的时候，还得考试，逼得孩子都掉头发，天天学到半夜，没办法啊，想考重点小学，压力能不大么？你说以后，这考大学……”
　　说到这里，少妇的老公回来了，递给了她一张单子。“都齐了么？”
　　男人有点无精打采，“没呢，这是你的，男的要去肛肠科。你再等会儿吧。”说完转身就朝走廊另一端去了。
　　少妇摊开单子看了看，嘴里“啧啧”不停。“你看，做个孕检这么贵，一千多。”然后似乎现在才想起问问乔麦：“你是来……”
　　“我就是做个常规体检。”
　　听到乔麦不是来做人流的，她仿佛松了一口气。忙热情地问她：“你有男朋友么？”
　　乔麦笑着摇摇头。
　　少妇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我跟你讲哦，你要是想留在济南，以后就要找个济南当地的老公。别的不说，就一样，他们当地的人，都有房子。随便拆一拆，能分好几栋房子呢。”
　　说着鬼鬼祟祟地朝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你看我老公，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可是好在是本地人啊，他爸妈就他一个儿子，你说他们死之后，这几栋房子还不都是他的，那他的可不都是我的。”
　　乔麦嘴角抽了抽，自己都觉得这微笑的表情有点僵硬。正好，这是少妇的老公回来了。左手拿着一张单子，右手捏着一个一次性的纸杯。果然是男科那边的人比较少。
　　少妇看了看单子，站起身来，对乔麦说：“妹妹，我们先去检查啊。”
　　乔麦赶紧站起身，微笑示意让她赶紧走。
　　少妇却没有立刻离开，对她老公说道：“你快去卫生间啊。”
　　她老公面有难色：“就这么去啊？”
　　“那你还想怎么样？还得找个小片看看咋的？”
　　男人大骇：“干撸啊？”
　　少妇粉拳砸向他：“你小点声。”说完转头看了看乔麦，乔麦赶紧低下头装作看手机。她这才放心了似的，继续说道：“你赶紧的。”
　　“我不去，老子又不是不孕不育，我不做了。”
　　“你个老爷们，事儿怎么这么多。钱都交了，你赶紧的。”说完挥动拳头又砸了砸自己的老公。
　　乔麦原本还有些难为情，可是看着他们两人打打闹闹的，竟然也看出了几分温馨来。不由得也嘴角上扬。
　　正坐着，有个温柔的男人声传到她耳边。“你先坐着，我去拿单子。”
　　这声音太熟悉，连穆浅都情不自禁地抬头向身边看，这一眼过去，在场的人都愣了。
　　这几天，她一直都在想他，想他的好，想他的坏，想追求他的艰辛，在一起的温馨，失去他的伤心。可是，无论如何，生命或长或短，乔麦都没有想到，他与她，还可能再碰面。
　　秦忆蒙，我终于又见到了你。
　　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们都仿佛已经各入轮回。再见面，恍如隔世。
　　乔麦无意识地抬起右手捂住口鼻，拼命抑制着不让自己的发出呜咽的声音，眼泪却早已不听话的流下。她感觉到穆浅合上原本放在膝上的书，站起来和他说了句什么。
　　她站在他们之间，乔麦便再也看不到秦忆蒙眼里，狼狈不堪，失魂落魄的自己。
　　泪光点点里，时光折射着青春特有的色彩，扫描着那躲在角落里的回忆，悄悄耳语：秦忆蒙，我爱你。
　　那是多久前的故事了。
　　快要入冬了吧。图书馆的中央空调还没有开。乔麦去图书管理员老师那里问了下，没有人捡到她的包。
　　沮丧无奈地走出图书馆，虽然已经时近中午，太阳却并不灼热。冬天要到了，连太阳都有些怕冷，哆哆嗦嗦地不肯把自己多余的光和热奉献给世人。
　　图书馆自习室，秦忆蒙惯常坐的位置是空的。她的左胸口也似乎被剜去了一小块，空荡荡的，冷风吹进来，心便冻得瑟瑟发抖。她丢了钱包手机，也没有换到秦忆蒙对自己的喜欢。

　　周一的课堂上，秦忆蒙请了病假没来上课。他是同学老师心目中公认的好学生，没人怀疑他是在翘课。
　　一连几天，都没来上课。乔麦认定了，秦忆蒙是在躲着自己。
　　直到那天，秦忆蒙同寝室的一个男生走进教室，将乔麦前几天刚丢的包仍到她的桌面上。乔麦被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打开包看了看，钱包手机笔记本都还老老实实地躺在里面。
　　“谢谢你啊，不过，我的包怎么在你那儿啊。”
　　那男生本来已经挑了乔麦身后一排的座位坐了下来，此刻听到她对自己说话，嫌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打算回答她的问题：“你真狠心。”
　　“呃……”乔麦并没有打算对他这莫名其妙的话做出什么回应。而是苦恼地翻了翻失而复得的包包，拿出了钱包和手机。“哎呀，早知道不急着买新钱包和手机了，这可怎么办。”
　　坐在身后的男生听闻，阴阳怪气道：”已经没用了，你仍了便是。”
　　乔麦不想理她。将旧的手机和钱包丢进旧包里，卷了卷，塞进了新买的包包里。

　　很多真相，都是后来从别人那里，零零碎碎的得到的。
　　很多细节，都是后来从自己的回忆里，慢慢整理成完整的画面。
　　那天从图书馆到水饺店到乔麦的寝室楼下，乔麦的包一直都是在秦忆蒙手中的。两个人都是心事重重，忘记了交接物品。
　　秦忆蒙走回自己寝室的时候才发现，急忙回去送包。本以为乔麦发现自己包还在秦忆蒙手中的时候，回下楼来找。所以就默默地等在她的楼下。
　　等到她已经睡着了，等到她寝室的灯已经关掉。等到他受凉感冒了。

　　时间不疾不徐的走，转眼间第一场雪已经在大家的睡梦中悄悄来到了。
　　乔麦寝室里有三个南方的女孩，从小没怎么见到雪，一早起床，发现一夜的功夫，已经是千树万树梨花开，大雪已经厚厚地盖上了校园，激动的不行。草草洗漱了一下，穿好衣服便下了楼。
　　乔麦从小在农村爷爷奶奶家里长大，冬天没有别的可玩，白天和几个哥哥弟弟们打雪仗，堆雪人。晚上跟着爷爷，架上竹梯子。专门去揭老房子上面的瓦片。
　　农村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老房子，上了房梁之后，贴瓦之前，都还絮了一层厚厚的灯草。那草软和非常，一层一层铺上去，累起来像给房子盖了一床蚕丝被，冬暖夏凉。
　　下过雪的夜里，小麻雀们专门喜欢窝在瓦片下的灯草里取暖。
　　架着梯子爬上屋顶，悄悄揭开房瓦，只要用手电一照。那小麻雀立刻吓得就会把脑袋缩到翅膀下面，一动不敢动。
　　爷爷便像在鸡窝里捡鸡蛋似的，一片一片的掀瓦，一只一只的捡小麻雀。捡一晚上，能弄小半麻袋。
　　回到家奶奶将这些小麻雀，拔毛开膛处理干净，和着爷爷奶奶在夏天雨后从树林里采的小黄菇，加点盐，包顿饺子，那真是鲜美异常啊。
　　乔麦边给同寝室的姐妹们讲麻雀香菇水饺，边和她们往大操场走。这天周六，没课。一伙人兴冲冲地准备去玩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