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笺蝶》燃香微凉

3、第三章

　　有薛绍京陪着，梁落兴致很高。两人沿着当年约会走过的路线把城东区转了一大半儿。天色渐晚，薛绍京看梁落有些疲惫，提议说她刚恢复记忆，不宜太过劳累，应该先回家休息。
　　梁落拗不过薛绍京，意兴阑珊地答应了。薛绍京送梁落回家的路上，向她说道：“我帮你跟许医师约好了，明天你去检查一下身体。”
　　梁落摇头：“我真的没事啦，你瞧我现在多健康，看得出来有问题吗？”她踮起脚尖转了几个圈，稳稳站在薛绍京面前。
　　“可是过去三年你一点儿都记不起来。真是奇怪，昨天的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今天就想起来你叫‘梁落’，我看你对从小一直到三年前的记忆分毫不差，可三年中的事情你却什么都不记得。你连你昨天吃的什么饭都不记得了吗？”薛绍京把大包小包的衣服和鞋子换了个手提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加重语气，“只是简单的脑部检查，没事最好，你没事我们大家都放心。”
　　梁落认真想了想：“我的确不记得昨天吃过什么。要不是看了台历，我还以为我摔下楼就发生在昨天呢。好吧好吧，我承认我的记忆还是有点问题的，那你能陪我一起去医院吗？”
　　薛绍京业务刚刚起步，工作量还是很大的，但他没有拒绝面前的女子，就像他从来无法拒绝梁落的要求一样。
　　梁落十分开心地挽住邵京的手臂。璀璨的霓虹灯下，一对情侣相依相偎，在川流不息的人海车海当中渐渐远去。

　　梁落翻了翻包，想起来家门的钥匙忘在桌台上，她只好给梁晴打个电话，叫妹妹帮忙把钥匙送来。
　　等待梁晴的半个小时中，梁落和薛绍京在公寓楼外面的花坛边散步。这个时候还像他们一样在外头遛弯的人很少，梁落见四下无人，就脱下鞋子，踩着草坪跑到盛开的月季花丛中去玩。薛绍京咳了一下：“被抓到了要罚款的。”
　　“哈哈，你第一次跟着我进花坛也是这么说的。”可她是梁落，她才不管那么多，“都这个钟头了哪里还有人管？”她招呼薛绍京：“这里的花好香，你也过来啊。”
　　长卷发女子浑身披着皎洁的月光，在花丛中蓦然回头的倩影，让薛绍京神色一模糊。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躲在花丛中的少女第一次被他亲吻时的窘迫和羞涩。那天晚上会永远留在薛绍京记忆中的，他苦苦追了两年的女孩子，第一次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和顾忌，任凭他搂住，任凭他细细的亲吻如同雨滴般落下。她是那么胆怯，只有在周围有花丛遮掩的时候才允许他的进一步靠近。后来梁落收集了许多月季花花瓣做香水，并喷洒在洁白的纸上，她用蓝黑色钢笔在上头写到，那夜薛绍京的吻仿佛微风一般撩拨她心中贫瘠的土地，呼唤着沉睡的种子赶紧发芽破土，叫她觉得脸颊发痒又发烫，她想过要躲开、要推开他，可她的力气那么小，她的心中反复响着一个声音——不要怕，相信他。
　　薛绍京很喜欢这段文字，他反反复复在心里默读着，直到把一张16开纸上的字迹全都倒背如流。其中他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那六个字——“不要怕，相信他”。
　　三年后，她仿佛想要重温当年的甜蜜那样，赤着脚提着裙子跑到月季花丛中，笑吟吟地向他招手：“愣着干嘛，快过来啊。”
　　薛绍京耳边响起的是少女依偎在自己肩膀上朱唇微启时的温柔话语：“喏，我都答应你了，你也答应我，不要离开。”
　　“好，我不离开。”
　　仿佛着了魔一般，薛绍京向花丛中的女子走去。可正待他抬脚迈入草坪，身后响起了一个迟疑的声音：“……薛绍京？”
　　薛绍京一只脚踩在柔软的草坪上，另一只却踩在坚硬冰冷的石板路上，他僵硬地站在了那里。
　　梁晴出现在他身后。因为背对着月光，薛绍京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梁晴喃喃：“你……你们……”
　　抢在薛绍京前头喊出“梁晴”的，是月季花丛中的梁落，她赶紧跑出来，穿上鞋子，接过梁晴递来的钥匙：“小晴你太好了！哎呀我真是没脑子，出门都不带钥匙。难为你这么晚还从西城区跑一趟过来……”
　　梁晴张了张嘴，声音极低：“西城区？你……哦，我已经不住那里了。”
　　梁落心里咯噔一下，妹妹只有大学前两年住学生宿舍，后来一意孤行搬出去租房子住。梁落还记得梁晴找到租房的时候一脸兴奋地跑来拉着自己过去参观新家，她跟着去了才发现妹妹心中的小算盘——梁晴分明是缺搬运工，叫她来帮忙搬家的。
　　三年后，梁晴换了住处，自己却不知道。
　　梁落有些尴尬：“啊……我真是错过太多了……改天我去你那里玩，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搬的，我不遗余力啦。”越说越觉得话很多余，可梁落实在想要缓解姐妹之间奇怪的气氛。她失败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脑子的确有些问题，以前从来没有词穷的时候，而现在，搜刮着脑袋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填补空缺。
　　薛绍京看着梁晴：“你是怎么过来的？这么晚了应该没有公交车。不是跟你说过晚上不要一个人打车吗？”
　　梁晴噎了一下。梁落迅速察觉到不对劲，她笑着提议：“就是，邵京说的没错。我这边没事了，时间不早，邵京你把小晴送回去吧。”
　　薛绍京居然立刻同意了。梁落庆幸他只点了一下头，因这一下就像是千斤重的锤子砸在身上，若是薛绍京点个两三下头，梁落可能就会站不稳。薛绍京提起大包小包交给梁落，嘱咐她明天一早不能吃饭不能喝水，七点半的时候会来接她去医院。
　　梁晴插嘴：“我也一起去吧。”
　　梁落笑着说：“好啊！小晴你不用担心我啦，真的没事的，不就是个小检查嘛。”
　　薛绍京转向梁晴：“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小……晴，你找到住的地方了？你现在住在哪里？”
　　梁落惊讶道：“小晴你还没找到住的地方？”
　　梁晴摇摇头：“已经找到了。”她不去看薛绍京诧异的眼光，有意跟他保持距离：“不用麻烦你送。”
　　薛绍京不肯答应，他的语气很坚定，容不得梁晴反驳或是拒绝：“不行。女孩子一个人大晚上打车太危险。”
　　“如果是我送她回去，还危险吗？”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抢在梁晴之前响起来。只见一个高挑帅气的男子不知何时来到三人身边，此刻正翘着修长的腿坐木椅上，一头碎发在夜月下闪着银色光芒，懒懒散散的微笑十年如一日地挂在棱角分明的脸上。
　　梁落回忆起这张在大学中不管是摆出屌丝、痴呆、正经、忧郁、戏谑还是发怒的表情都能引得无数女生尖叫不歇的面孔，她叫出声来：“你是……邹尚晨？”
　　邹尚晨看着梁落满脚的泥土，笑道：“你还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你不是小晴的男……”
　　“你来这里干什么？”薛绍京冷冰冰的声音打断梁落，一边死盯着眼角都是笑意的邹尚晨。
　　邹尚晨打个口哨：“还能干什么？小落忘了带钥匙，我开车带小晴来营救你们于水深火热之中啊。”
　　薛绍京的脸色不能再僵硬了：“是他送你来的？”
　　梁晴硬着头皮点点头。
　　“我不是说过不要跟他……”
　　“那你要她一个人打车过来吗？”邹尚晨起身走到梁晴身边，抬起手腕看一下时间：“钥匙送到，我们走吧。邵京不是跟你说过吗，晚上打车很危险哦。”然后很是娴熟地把手搭在梁晴肩膀上。
　　薛绍京盯着邹尚晨那只该剁下来的手：“不用你送。你才是最危险的。”说罢很不客气地拉住梁晴，梁晴一只手被拉着，肩膀却被揽着，她左右为难。
　　被晾在一边的梁落心情十分沉重，今天跟薛绍京逛了整天的街，薛绍京都不曾主动拉一下自己的手。梁落压抑住哭腔，结巴开口：“邵京……你们……这、这是……”
　　梁晴立刻甩开薛绍京。薛绍京手心一空，忽然觉得夜里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