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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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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响起阵阵抽气声来,连绑在刑架上的时运都略感好奇地抬起头来。
很难形容那是张怎样的脸,极为端丽的脸孔,配以极为细致的五官,端正凛然,极精致又极大气。虽无冰肌雪肤,却是如上好和田玉一般透着小麦黄的白。一头微髦深褐曲发及膝,柔软亮泽胜过上好锦缎,发丝凌乱略略掩额,愈发衬出其眉眼深邃。那人身着一袭暗红绸袍,外罩黑纱,衬出高挑身段,显出遍身风流。
“哟,这可不是…凤三殿下么?”
那英挺男子懒洋洋看着他,一脸玩世不恭:
“本王孤陋寡闻,自认为寒舍比不得贵朝大皇子府上富丽堂皇,竟不知殿下有雅兴来此,有失远迎,还请殿下谅解。”
顿时一阵窃笑声起,攻非玉并不知此话真意,便望着那英挺男子。这人应当就是北辽已故大君耶律菩的遗腹子—德裕王爷耶律丹契
而眼前的这位貌比天人的,就传闻中的那位大熙王朝的凤三皇子—凤栖梧。
凤栖梧眉头一皱,面上掠过一层薄怒,他淡淡开口道:
“德裕王爷,别来无恙?”
众人顿觉如闻一阵珠落玉盘之音,声声悦耳,不禁有些痴迷。
德裕王爷却并非轻易为美色所惑之人,他只冷冷盯着凤栖梧,神色之间极为轻蔑:
“你找本王有何事?”
耶律丹契有些不耐地开口,眉宇间一派厌烦之色。
凤栖梧顿了顿:
“王爷果然是个爽快人,那么本宫也不想绕圈子。本宫希望与王爷联手,共谋大计。”
耶律丹契眉毛挑了挑:
“哦?什么大计?”
“这……”凤栖梧扫视屋内一圈,见着这么些人杵在屋内,面色为难。
“不打紧,”耶律丹契挥了挥手:“这些个下人懂事得很。”
凤栖梧见他态度不咸不淡,只勉强开口:
“王爷是知道的,我与那凤腾蛟……”正说着,见对方玩味地看着他,艳丽容颜上飞速掠过一丝红晕,尴尬地道:
“他杀我父皇与母妃,更是欺辱与我,害得我家破人亡,实与软禁无异。此仇不共戴天!”
耶律丹契颇似赞同地点点头:
“然后呢?”
凤栖梧猛然抬头,道:
“德裕王爷难道不是同我一样?”
耶律丹契一听,大为光火,不加多想冲上前去对着面前人狠掴一掌。“啪”的一声,响彻屋内。
“你怎配同我相提并论?”耶律丹契狠狠瞪着他。
而攻非玉则更是惊讶。这凤栖梧…好歹是一国皇子,怎么会如此潦倒任人欺凌嘲讽?
凤栖梧当即愣住,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怎敢……”
“本王告诉你,你这号人给本王提鞋都不配!凤三殿下,你还是请回吧!”
耶律丹契说着,便欲转身离开。凤栖梧见他走远,慌忙喊道:
“德裕王爷!您难道就打算这样在萧氏脚底下忍气吞声一辈子吗?”
耶律丹契身形一滞,顿住了脚
“耶律菩大君的仇,您就这样忘了吗?”
耶律丹契转过身来,恶狠狠盯住凤栖梧:
“你从哪知道这事的?”
凤栖梧却不理他问话,自顾自说下去:
“您觉着萧氏能就这样看着王爷坐大?您的亲皇叔,储君耶律拉雪巴上月刚被刺杀,尸骨未寒,封地就被人占去。萧大君的十五皇子正嫌弃封地太少,二十三,二十四皇子即将成年,盛京偌大土地可再没有合适宝地来作王爷府!”
“这种事毋需你管!”
“德裕王爷可以不在意,可是德盛王爷呢?”
耶律丹契如遭雷击一般,霎时间没了力气。
“本宫知道年初巴那围场之事…王爷,这事既有第一次,自然也有…”
“够了!”
“北辽王朝正支,从来只有耶律氏一族。”正说着,凤栖梧赶紧从衣兜中掏出一块令牌:
“这是我大熙总元帅郑泷的兵符,只要有它,就能号令大熙八十万将士。”
话音未落,凤栖梧急切地将兵符用力掰成两截,献到耶律丹契面前:
“王爷,只要您赞同,连贵朝都统的令牌本宫都可…….”
“去偷?还是去抢?荒唐东西!!”耶律丹契此时只觉阵阵烦躁,他一把挥开凤栖梧的手,那令牌随即哐啷一声,飞出老远后掉在了地上。
凤栖梧赶紧陪笑道:
“怎会…一切自然按王爷意思来办。”
耶律丹契极为不屑地看着他:
“想借本王之力跟凤腾蛟争皇位?就凭你?”
正说着,他突然醒悟过来,恍若大梦初醒般,大步转身走向屋内。
凤栖梧冷黑凤瞳一转,定定看着屋内。
房内众人听言,猝然一阵严寒从内心升起,如此大不韪谋逆之事…被他们听了个干净!
此时,攻非玉早已不动神色站到了时运身旁。
“小时。”他轻唤了声。
时运心领神会,暗暗运力,发觉遍身桎梏早被攻非玉暗地除去。耶律丹契正拔出剑来向屋内走,凤栖梧却又不识好歹扯住了他:
“王爷,这半块令牌还请您收下……”
耶律丹契不耐地正欲开口,忽闻一声巨响,只见屋内骤然间白光四射,光芒耀眼之至,刺得人睁不开眼,亮芒几欲刺穿夜空。大惊之下只得愣在原地,却是不敢闯进门去。待白光尽消时冲进屋内,却发现房内只有几名狱卒骇得脱力倒在地上,其中本应绑在刑架上的时运与另一名狱卒齐齐失踪。
耶律丹契转过头,阴冷地看着凤栖梧。
德裕王爷府夜半时出动大批兵马在城内大肆搜查,滥闯民宅,成了次日盛京大街小巷热议的话题。
城郊丹契部族背靠西山,地势险要,正是归雁与其舅父落脚之处。攻非玉并不打算再去麻烦这对舅侄,两人一路巧妙摆脱追兵,终于逃到这大山内一处密地。此时小时身负重伤,一路颠簸,早已支撑不住,攻非玉将昏厥过去的小时安置妥当,简单作了些改装,下到村落里,准备买些伤药与干粮。
正待药铺小童抓药时,攻非玉听得身后有人欣喜喊道:
“非玉!”
转身一看,正是归雁。
归雁见了攻非玉,当即眉开眼笑,一把上前热切地握住对方双手:
“非玉,你都回来了怎么不去我哪儿?”
攻非玉笑应:
“昨夜出去寻我兄弟,担心会连累到你们,想来想去,还是不要去你那儿为好。”
归雁当即有些不快,冷黑的眼珠转着,嘴巴一撇,道:
“非玉可是看不起我?我虽有些愚笨,但是朋友有难,我自当相助,哪儿来连累之说?怕是非玉嫌弃我太过无用,只能当个累赘罢!”
攻非玉瞧着这小儒生伶牙俐齿,倒反不知怎样回答。
归雁发觉他神情与昨日大不相同,眉目间皱纹展开大半,知道他心中大石落地,又道:
“非玉,你可找着人了?”
攻非玉点了点头,眼中掩饰不住的喜悦。
归雁笑道:
“那就好…咦,我怎么只见到你一个人呢?”
“他受了伤,此时不便行动。”
“受伤?非玉,你让他来舅父家将养些日子罢,你们在盛京也时举目无亲,如今客栈大都萧条闭业,不容易找到歇脚地方呢。”
“不必了。”攻非玉摇了摇头,他们二人明日大概就成了通缉要犯,怎好连累无辜之人?
归雁猜透了他心思,道:
“舅父家后院山上有地窖,隐蔽得很,让你朋友藏在那里,不容易被人察觉。”
攻非玉思虑,终是答应下来:
“如此,便有劳你们了。”
归雁见他答应,更是欢喜得眉开眼笑。
待时运醒转,已是次日黄昏。他费力抬眼,发觉身处山洞里,一股子霉湿味儿窜入鼻中,教人好不难受。放眼望去,也只看到地上胡乱堆放着些老南瓜,玉米棒,番薯之类。
“醒了?来,喝药。”
攻非玉一进来就见他眼珠四处滴溜溜转着,四处打量。心中欣慰,端了药碗扶他起身。
时运望着他,半晌呆楞着,说不出话来。攻非玉揽住他肩膀,,慢慢扶他坐起身来,接着一小口一小口给他喂药。
“大哥……”时运眨了眨眼:“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
“对了,在王爷府时你扔了个闪光弹…那个王爷见着我的枪,搜走了不说,还想弄到资料…我真没想过自己能活着逃出来……”
时运虚弱的冲他笑着:
“我哥呢?他没来么?猴子跟代远呢?”他突然想了起来,猛然挺起身,扯动了浑身伤口,痛得几乎栽倒。攻非玉赶紧按住他,时运仰起脸,急切地望着他。
“对不住……”
攻非玉用力攥住他手:“大时…不在了。”
“………”
时运并不开口,只是抬着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等找到猴子和代远,我就带你回去看他。”攻非玉只觉喉咙发涩,如同被钝厚刀片插在心间:
“我们把他葬在来时的那个地方。”
时运闭紧了眼,面色惨白如纸,双肩细细颤抖着,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攻非玉无言地拥住他,发觉他竟被摧残得瘦可见骨,心中滋味难辨,只觉阵阵难受。
在阽城时,他们惊慌失措,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再睁开眼时,只见那匪夷所思的古战场上,一片腥风血雨,漫天厮杀。大时在他跟前,死前紧紧握着他手。
“非玉,”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归雁小心翼翼走上前来,见到这两人面容悲戚,气氛沉痛,知道不便打搅,便轻手轻脚将饭盒放在门口,悄悄退了出去。
这几日里归雁帮着照顾时运,他会些医术,几天下来,时运那些外伤好了大半,只是前些时候遭非人摧残,加之兄长去世,心中打击过大,无法完全康复,终日无精打采,精神不济,只是卧床昏睡。
一日午时,攻非玉正在厨间熬药,待火苗渐细,汤药沸腾时,他便熄了火,极小心地端过瓷碗,将药汤一滴不漏地倒入碗中,又迅速盖上碗盖,生怕药气多散去一丝。
“非玉真是好上心。”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感叹。
攻非玉回头,淡笑道:
“你不回去读经书么?”
“不碍事,方才看过大半天,觉得太乏,出来解解闷。”
“可你在这儿站了老半天,如何解释?”
“非玉你当真是有神通眼?”归雁惊道:“我特意藏得那么远都能被你觉察?”
攻非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今日你心情比往常可好得多,那位小时公子怕是好转了许多罢?”
“嗯,他终于能起身活动两下,是好了许多。”
归雁笑得两眼弯弯,一双冷黑眼瞳染上层亮色,十分吸引人:
“亏得是非玉这样日夜不休地照顾他,想不痊愈都难吧。”
攻非玉听着,一向紧锁的眉间也松开来了些:
“一路上全靠你倾力助我,如此恩惠,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非玉,你这样讲,倒让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倘若没有你在,我恐怕早就在西州密林里被那山狮叼去作了点心。”
归雁绞着衣角,两颊有些发红,有些羞惭:
“要不是我拖累,摔伤了脚,劳你背着我走了几百里路。你便能早些来救小时,他便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头。”
“……”
攻非玉却不能答话,一时被归雁触动往事,种种情绪排山倒海涌来,教他复杂难陈。
许久,他才道:
“你不必愧疚,只怪我未能践约,没有好好照顾小时。”
阽城当日之事,仍然历历在目。那铺天盖日的黄沙硝烟中,他勇敢可敬的战友为救他倒下,整个胸腔被北辽人刺出的弩箭贯穿。战友至死都未能完整说出一句话,却紧紧攥住他手,血渍糊满掌心:
“帮我…照看……”
小时,战友至亲的胞弟。
攻非玉记得那时他狠命点头:
“会的,一定会,放心。”
“非玉,非玉?”
攻非玉猛然醒将过来,见到归雁关切地望着他。
“我真是羡慕那位时公子,”
归雁低着头笑道,眉眼仍是讨喜地弯着:
“能这样被照顾着。”
“我是兄他是弟,自然当照顾他。”攻非玉不解其意,将那药碗端入托盘:“我先过去送药,失陪了。”
归雁应了声好,目送他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