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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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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王鹘及众寨民进入阽城,凤栖梧将他们领进城内一处龙王庙内,命其余所有人等退出,至次日平旦以前不得跨入庙内一步,侥是一干心腹幕僚,也不知他在鼓捣些什么。
攻非玉无暇顾及这位凤三皇子,他返回阽城后到处寻找小时,而无论是城外矮丘,还是营房内外,四处翻了个遍,都不见他身影。
“你,”
他身后突然有人开口,攻非玉警觉转过身,发现原来是塞鸿秋。
“见过将军。”他施礼道。
“可是在找人?”
攻非玉抬起眼望他:
“将军知道他下落?”
“是的,”
塞鸿秋敛眉略略思索了一会:
“…让你去见见也无不可,随我来就是。”
随塞鸿秋一路行来,竟是走到了兵器库,攻非玉突然想起火炮之事,心中顿有所悟,他顾不得礼节,推开大门便往里冲。
“罢手。”
塞鸿秋对着门口那两个正欲持戬拦下他的守卫示意道:
“随他去。”
说着,他又往门内看了一眼。
兵器库内偌大地方,里头满满当当摆满了各色各式的武器,却无一个人影。攻非玉仔细看了一会,走到一处摆放着巨大石斧的墙壁前,抬起那沉逾百斤的石斧,将斧柄往地上敲了几敲,那墙壁似有感应般的微微震动,他起身上前,暗中发力,将那墙壁缓缓挪动。
“大哥?”
房中传出一个声音,一身士卒打扮的瘦削青年回过头,急急跑到他跟前,面上满是喜色。
攻非玉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才放下心来:
“你没事就好。”
“岂止没事,我觉得比前些天都好上很多。”
时运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喘气,面上明明苍白,两腮却透出些红晕来,精神很是健旺。
他领着攻非玉往里面走,站到房中央定住。
“大哥你看,他们如今居然用上了火药,我没想到这里如此先进。”时运有些兴奋:
“昨天他们对我说,只要我能把这火炮的构造图样画出来,就能放了我们,还有连平和代远。”
攻非玉锁紧眉头,一言不发。
“这实在容易,只是我总觉得这火炮构架很是熟悉,就像咱们在侦察连那时…”
时运停下,敏捷地发现他的沉默:
“你为何会不高兴?”
攻非玉不答话,只是走到木几边,抓起桌上接近完成的图纸,一把撕得粉碎。
“你这是做什么?”时运惊呼一声,慌忙冲上前去拦他。
他却仗着力气大,腾出一手制住时运,另一只手将撕成碎末的图纸投入桌旁火炉中。时运见着炉中那烧着的火焰,心疼得眼眶发红,他一把甩开攻非玉左手,恨恨盯着那火炉。
“你应该看得出,这火炮他们本是造不出来。”
攻非玉开口道,见他心中难受,只得叹气:
“此世连火药都未曾有过,无论如何,我不允许这东西超前出现。”
“大哥你偏是要认死理不成?只要战场上能杀敌,超前有何不可?”
“万物有其规律,我们不能逆天命而行。”
“那你用过那些枪弹又如何说起?”小时反问道。
攻非玉眼神凛冽:
“至此以后它们不会再出现,我不能允许历史被违背。”
“那如果这火炮是由连平或者代远所造,你也要如卫道士般去制裁他么?”
“不错,这些武器不能由我们流传开来。”
“那我们怎么回去?”时运却烦躁起来,在屋内踱来踱去:“你毁掉图纸,教我如何向他们交待?如何找到连平与代远?”
“即便是交给他们图纸,你也见不到他们。”攻非玉直视着他:
“这…”
“我在凤栖梧手下这么多时日,也算了解他品性,此人断不可能轻易放了你我。”
时运目瞪口呆:“怎么会…”
“你既给了他火炮图纸,他只会要得更多,至那时他图的就不仅是火炮而已。”他揉了揉眼眶,只觉倦意阵阵上涌:
“况且耶律兄弟如此看重你,于他自然是一个绝好的筹码。”
时运此时却面色刷白,神色极为难看,他喃喃道:
“我是受不了他们虐待…所以才逃出来…”
攻非玉一时间沉默。时运身上那些不间断的性虐痕迹他不是没有看到,待在北辽那段时日里,每每日间他去寝宫探望小时,都会被内侍神色暧昧地拦在外面。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下头,攻非玉对此毫无办法,唯有事后去探望他。
“如今连平他们或许不在他手上,”攻非玉见小时面色愈发不好,开口道:
“我想他们暂时也无性命之虞。”
小时半天没反应,楞了片刻,缓过神来,惊讶的开口:
“大哥你难道……”
攻非玉面色凝重:
“不必太过担心,这两日内阽城必定不会太平,你且照顾好自己,我会趁此时出去寻一回。”
倘若找不到,就只考虑将小时送回去。攻非玉心中下定决心,为他治病一途,只有这条办法。
“似乎听到不得了的事情呵。”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攻非玉与时运心中皆是一惊,回头一看,塞鸿秋竟从方才被挪开的墙外走了进来。
“将军几时进来的?”
攻非玉一把拦在时运跟前,谨慎地望着他。
卸去虎纹银甲,换上一身不打眼土布衣衫的年青将领只是笑了笑: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本官只是特来敦促一声,两位叙过旧后,攻侍卫当回一趟将军主帐,本官有要事相商。”
攻非玉回过头,与小时对视一眼。时运冲他点点头,做了个手势。他放下心来,跟着塞鸿秋离开。
随着他进了主帐,攻非玉发现帐内有十来人,均是衣着简陋,貌不惊人,乍看一眼不过一群游民走卒,但若细看各人神貌态度,便能发现皆是眼现精光,指掌粗短而厚实,一派练家风范蕴含于内。
那几人见有人闯入,也不稀奇,只抬头看了眼塞鸿秋,简短地向他点了点脑袋,便低下头去,各自歇息。
塞鸿秋并不介意,进门便对攻非玉道:
“侍从被本将遣开,攻侍卫暂且代司其职,将后帐兵器搬来。”
攻非玉点了点头,转身迈入后帐,走到一张楠木花雕书几旁,将几上那堆奇形怪状的铁器搬起。
“嗯?”
挪开兵器时,他发现下面被压着张墨迹淋漓的生宣,上面满是龙飞凤舞的草书字迹。一时间好奇,他拿起那张宣纸,仔细看了起来:
予弱冠丧考,后年殁妣。经年莫不悲于此,世间谓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苦也。
思及早年及第时,拂铁衣如雪,鲜衣锦冠,怒马游市,少年人意气正华,扬眉试剑。昔市井有传:塞家长郎游肆坊,布衣女儿皆空闺。视而今,年不过三十,感生已行休。古稀老父,花甲老母,斯已远矣。惟吾与长空独立于世。戚焉。
垂髫时曾闻夫子训:"大丈夫生于世,当担责、当重义、当图翼、当效国,以无愧于心。"深以为然,磨砺十余年,后有所成。皇历三十七年百越进犯,予受命为塞家世袭靖武将军,率三万将士,于平顶关连却之。御册威远侯,食邑五百户。母闻之,喜极而泣,抚掌曰:"鸿秋我儿,不负先祖!"
然今日自省,不过一生蹉跎,所思所念,断不能从心随意。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疑是一封未写完的自述。
攻非玉放下纸,将兵器搬到主帐,此时脚下略有些不稳。
“非玉,你怎的磨蹭了这么久?”
开口之人语调亲昵,眉眼弯弯,瞳色冷黑,笑得讨喜无比,正是归雁。
凤栖梧不是同王鹘一起呆在龙王庙么?
容不得他多加思虑,归雁一把拉住他出了主帐,速度快若闪电,待他反应过来,自己已被拉到马上。
“你这两日奔波疲累,还是先休息片刻罢。”
自他身后传来声音,攻非玉极不自在动了下,他探头往后看去,塞鸿秋与方才帐中那几人恭恭敬敬垂着头,驭马随在后面,确切说来,是随在归雁身后。
他耳旁突然一热,竟是归雁伏到他背上,向着他耳畔低声道:
“非玉,你知道我对你有些兴趣的,再这么动来动去,我可不敢保证…”
“殿下,请放尊重些。”
攻非玉冷声应道,背脊绷得死紧。归雁见他如临大敌,忍不住大笑起来。其他人似没看到面前这幕般,一言不发。攻非玉看了眼塞鸿秋,对方面上毫无表情。
“这是要去哪儿?”
“去会会我那多年未见的大皇兄。”
归雁微笑应道:
“若不出我所料,江相大约也同他一路过来。”
江汉?
持有龙骨的另一人。怎会如此凑巧?
攻非玉心中警铃大作,对方提起这句话,是试探抑或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