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破天骄篇》罗幕生

12、第十一章

　　正思索间，城下士兵若蜂拥般冲向阽城城门，架上云梯索绳，就着青砖往城墙上爬去。塞鸿秋指挥城墙上守卫分为两列，一列执刀一列举石，待用刀斫断索绳便由另一列士兵搬起巨石往下砸去，此举十分奏效，城下军士死伤甚大，却无人能够攻上城墙去。

　　“如此冥顽，那莫怪本将心狠。”城下领将喊道：

　　“来人，火炮架起！”

　　时运远远瞧见那火炮样式，心中不由大惊。据他所知，以冷兵器作战的此世，应是没有火炮这种存在。

　　“大哥…”

　　他回过头来，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城下士兵纷纷整队，改列阵型，一驾巨大火炮由大军后方往前缓缓推进，侥是城上无数箭支击于其上，竟对它毫无影响。

　　“轰隆——”一声巨响，严丝合缝的阽城南城墙竟被那火炮轰得摧毁了半截去。其上数十守卫未能逃过此劫，当场被炸成齑粉。

　　塞鸿秋不由面色大变：这火炮威力，确凿与那日与北辽一役所见类似。

　　不过片刻，火炮镗孔复又抬起，城墙上众兵将眼睁睁望着那座骇人兵器，几近绝望。那城墙受损处若再被轰袭一次，以城内守军数量，怕是整座阽城立马会被攻破。

　　席剑辉看了眼塞鸿秋，神色复杂，似在询问：

　　保命？还是保人？

　　对方显然并未多想。

　　“放箭！”塞鸿秋焦急吼道，嫌身旁弩手身手不快，索性一把抢过他手上弓箭，往那火炮□□去，然而那庞然大物乃是精钢所铸，寻常剑羽根本对它起不了多大作用。而城下将士竖起盾牌严严实实挡在那巨物前，为它树起一道宽厚屏障。眼看阽城危在旦夕。

　　此时军阵内突闻一声闷响，自火炮停置方向突然间浓烟大作，雾气极浓极密，久而不散。

　　“开火！”

　　郑将军大惊，下令道。

　　那火炮虽得令，镗孔冲向阽城城墙，却毫无动静。

　　“怎么回事？”

　　城下兵将一阵喧哗。不少人为这诡谲的浓雾所惧，吓得伏地而跪。

　　“不好！将军，郑将军！”

　　“将军醒醒！”

　　塞鸿秋发觉城下有异，凭着过人眼力，见着主将郑泷所在处被其下属团团围住，中间之人正倒地不起。他见状，知局势逆转，暗道一声天助我也，扪足劲大声吼道：

　　“敌军大将现已被杀！除城卫外各部随我出城抗敌，令，开城门！”

　　随阽城城门缓缓打开，其间一列竖“靖”字旗兵将鱼贯而出，均是斗争昂扬，其间□□营冲在最前锋，士兵们挥刀扬剑，提驹向前，瞬时便在团团围上的伐军中砍出一条血路。

　　塞鸿秋又下一声令，将兵将分为两列，包抄郑军，自己则带领□□营，直直向火炮所在冲去。

　　“塞将军！”突然面前有人大喝道。

　　他听见喊声，定睛一看，赶紧收住正欲砍下的刀锋，憋得一阵内息翻涌，险成内伤。

　　面前之人身着郑军兵甲，竟叫他一时难以辨认。

　　“你怎会在此？”他张口，突然悟到：“难道郑泷与那火炮皆是为你所…”

　　“将军，臣愿效力于凤三皇子，但唯有一项条件，”攻非玉语调徐缓，坚定有力：

　　“请莫将这火炮带入阽城。”

　　“你几时变得如此天真？”

　　未等靖武将军答话，他身后一名面容普通的兵士突然开口道，音色玉质珠脆，听得塞鸿秋与攻非玉皆是一震。

　　“殿下，战场凶险，您不宜来此———”

　　凤栖梧却不回应塞鸿秋，而是直直盯着攻非玉：

　　“你当真以为自己成了世外隐人，闲袖手不管他人争斗？”

　　攻非玉皱起眉头：

　　“臣不敢，但火炮一物臣不能交给殿下。”

　　“郑泷肯得，为何独我不可？”

　　“郑将军之事与我无关，但火炮既在我手，便不能被任何人掠走。”

　　“非玉，”凤栖梧笑了笑：“不要威胁我，火炮与你，我皆是志在必得！”

　　攻非玉咬牙：

　　“我不愿替你卖命，何必逼我作走狗！”

　　凤栖梧只是眯眼笑着：

　　“你自然知道缘由，若是乖乖听命，我也会让时公子好过一点。”

　　“你——！！”

　　攻非玉怒火翻涌，强忍着心中杀意。

　　“如何，你听是不听话？”

　　他许久不应声 ，细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很好，”凤栖梧赞许地看着他：“那么你现在去一趟乌山寨，将王鹘请过来，我归雁要请他一叙。”

　　攻非玉跨上马匹，转过身，头也不回冲出军阵。

　　凤栖梧见他走远，回过头来，看着沙场战势。

　　此时主将命薨，加之火炮被废，少了压阵武器，郑军没了主心骨，阵式散乱，节节败退，死伤大半，溃不成军。

　　“我凤栖梧得天地相助，尔等若执意取我性命，休怪天谴降下！”

　　凤栖梧气沉丹田，以内力发声，韵厚且透，沙场方圆五十里内俱是将这声音听得分明。

　　“愿投本宫者，自解兵甲，赐米五斗，金五钱。其余者概杀！”

　　郑军一时间纷乱大起。

　　攻非玉一路驭马狂奔，心中烦乱如麻。

　　郑泷军中火炮是从何处得来？是连平，是代远，抑或是别的人？

　　此时小时身在何处？怎会又成为凤栖梧胁迫自己的筹码？

　　他不禁痛骂自己疏忽大意。

　　无论如何，时运为耶律兄弟所珍爱，此时此刻，凤栖梧无法对他动手。

　　郑泷已被他混入军中时击昏，金达指明所要的龙骨也在他身上搜到。当下要务，便是取得这凤三皇子信任，好找到连平与代远，届时请来金达，便可返回故地。

　　他复又抬起头，眼中满是激色。

　　“驾！”

　　夹紧马腹，他又狠狠抽了两鞭，加速向前奔去。

　　赶至乌山寨不过大半天光景，攻非玉踏着台阶往上行时，嗅出了阵阵怪异。

　　寨门前站着两名守卫，姿势与寻常无异，攻非玉走上前去，那两人僵硬地举起双臂，将他拦下。

　　“来者何人？”

　　其中一名守卫开口，语调毫无起伏，攻非玉仔细端详他，却见此人瞳孔涣散，面色灰白，仿若死人一般。

　　“在下攻非玉，受归雁所托前来见王寨主。”

　　那人瞳孔亮了下。

　　“准。”

　　二人放下兵器，默许他通过。

　　一路走过去，攻非玉心中越发见疑。这乌山寨再不复他当日来时的人声鼎沸，周遭一片静寂，见不着半个人影，空气凝滞不动，如一片死地。

　　他突然想起当日归雁的一举一动。

　　正思索间，已至王鹘所在的宴客堂。

　　攻非玉大惊。

　　宴客堂内坐满乌山寨寨民，约有二三百人，而背对着他的那彪形大汉，身着黑袍，虬髯蜿蜒至耳畔，正是王鹘。

　　那些人极为有序地坐成方列，双腿团坐，似在修炼某种功夫。全场看过去皆是一色的面色死白，双目无焦，肢体僵硬而动作怪异。

　　攻非玉抱起拳，微微一拜。

　　王鹘转过头来，双目赤红，如充血般，看得他心中一紧。

　　“王寨主，归雁请您去一趟阽城。”

　　少顷，王鹘眼珠奇特地转了几转，然后点了点头。

　　待王鹘走出门，厅中众人竟都起身，纷纷随王鹘走出大门，攻非玉拉住其中一人问道：

　　“请问你们聚在厅中是为何事？”

　　那人却恍若未听到，不顾衣袖被扯住，直直往前继续走。

　　他只得罢手。待出门，只见王鹘等人正牵来马匹，肩上均背负着一灰布包裹，见他走过来，冲他点了点头，便跨上马朝阽城方向奔去。

　　此刻阽城内，凤栖梧正立于校练场指挥台上，他换上一袭墨底焕金黼黻纹铠甲，外罩暗红锦缎披风，满头长鬃一丝不苟扎于脑后，眉角斜飞，鬓若刀裁，凤表龙姿，一派潇洒挺拔，大不同与以往的遍身脂粉之气。

　　“今日之役诚如各位所见，我凤栖梧虽无甚作为，却也自恃无愧于天地，如今朝廷内乱，已然将火势蔓延至边境，即便我欲明哲保身，也难挡世事，”他一面说着，一面缓缓扫过跟前众人。

　　站在这底下的，该有多少凤三亲信？

　　席剑辉恭顺地埋着头，心地却不住思怤。

　　阽城内官兵名义上打着原太守的旗号，但自塞鸿秋进驻后，其间大小头头便不断被替换清洗，其中换入烙着“凤三”二字的，怕不少于七成。

　　他望见台上那若璀璨若明珠般的人物，思绪却回到十五年前。

　　彼时凤栖梧不过七八岁年纪，正是那时，凤三皇子的娘亲，曾经受尽宠爱的宋妃被黜，原本风光无限的宋氏外戚被治罪，死刑，流放，或充军籍，或为贱民，而凤三皇子储君之位被废，随其母一道被先帝充作倡籍，皇子王妃被谪为倡伎，成为大熙立国以来闻所未闻的丑事。

　　是时凤栖梧三皇子之位早已名存实亡，民间戏称这倡籍皇子一声“凤三”，实在讽刺不过。

　　宋妃不堪污辱吞金自尽，留下其子在勾栏坊这滩污泥淖中，随时日渐长，凤三相貌逐渐长开，一时间艳名远播，而更令宫内震惊的是，情窦初开的大皇子凤腾蛟竟也与他扯出些不清不楚，先帝震怒之下，将凤栖梧逐去瘴气遍生的蛮荒之地，下令其至死不得回京。

　　“…至此往后，尔等若愿随我凤栖梧，将保一生荣华富贵。”

　　“臣等誓愿追随三皇子！”

　　“三皇子！！”

　　“臣，誓死效忠！”

　　校场上，一片排山倒海呼声，数万人齐齐跪倒在地，那些士卒眼中满是狂热与臣服。
　　声如雷霆，隆隆声欲划破天际。

　　他是如何做到的？

　　席剑辉心中一个激灵，不敢相信这六万大军就此臣服于一个鲜少露面毫无实权的凤三皇子。

　　他不敢置信的抬头，台上那龙驹凤雏神采英拔的精彩人物，与记忆中沉默懦弱任人欺凌的秀美男童竟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