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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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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吃了些东西,又在屋里打了个盹,团子精神许多。
皇甫卓一直暗自担心姜承与欧阳英相见会恢复记忆,此时瞧他能吃能睡,除去不太乐意见人外,并无其他反应,不由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拐了弯儿问他觉得欧阳家人如何。
团子一面举起小手让皇甫卓给他换上新袍子,一面鼓着腮帮努力思考:
“老爷爷和老奶奶还挺亲切的,就是那个阿姨太凶了!”
“有没有其他感觉?譬如……是否觉得欧阳盟主夫妇很熟悉?”
团子睁大眼睛奇怪地看着皇甫卓:
“为什么会熟悉?我又不认得他们!”
皇甫卓语塞,只好正色道:
“思诚为修身之本,而明善又为思诚之本。欧阳家与云凡、与我皆为至交好友,此番欧阳盟主诚意邀我们前来,客随主便,于情于理我们都该礼让三分,不可过于放肆。”
“哦……”
知道姜承已明白自己的意思,皇甫卓揉揉他毛茸茸的发顶,替他系好腰带,带他去主厅见欧阳英夫妇。
关于姜承情况,皇甫卓早在信中向欧阳英言明。
此时见着姜承确实如普通孩童般心思纯明,欧阳英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那些埋在心底数十年的话,又如何能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起。可,若今天站在这里的当真是那个经历过一切,记得所有的姜承,他又能否说得出口?
每个人生命中都难免犯下许多错误,而有些错误是终其一生都难以弥补的。
正如欧阳英,用前半生驰骋江湖,用后半生为他所犯的过错悔恨。或许那并不能称为一个错误,但是姜承,或是姜世离这个名字,却在他心底日日夜夜萦绕了数十年。他总是要去想,如若当初不那么在乎名声,不那么畏惧人言,哪怕只给予姜承一点点庇护与信任,结局是不是就会不同。
他亲手将姜承带回来,将姜承养育成人,又亲手断送了姜承最后的希望。而姜承也带走了他的女儿。时过境迁,正如皇甫卓所说,孰是孰非早难论断。然而,他终归没能尽到一位父亲、一位师父的责任,亦未能作为武林盟主为门下弟子主持公道,他终归是有错的。
左盼右盼,盼着皇甫卓将人带来,也许不过是想说声对不起。只是现在,连这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欧阳英脸上神情一松,身体也同时放松下来,瘫在雕花木椅里。那一瞬间,许多年来隐藏在深处的疲惫与老态全都显露出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又像是终于落地归根的枯叶。
屋中一派静默,欧阳英心中的滋味怕是只有他自己才能体味。皇甫卓虽无法感同身受,却能理解,他看着这位年迈萧索的老盟主,也不禁怆然。
欧阳夫人叹了口气,自皇甫卓手中牵过姜承,领着孩子去偏厅玩儿了,留下皇甫卓同欧阳英说话。
她不过是位妇道人家,不懂得什么武林公义,也不想懂。姜承是她看着长大的,乖巧又踏实的性格,她一直喜欢的紧。大女儿同姜承间日益加深的情愫她看在眼里,也甚是安心。直至姜承出事,她也曾流着泪求丈夫保下姜承,不为对错,不为公理,只是为了她看大的孩子,为了她的女儿。
最终姜承还是落得走投无路,欧阳倩还是离了家,到死也没有再回来过。
她也曾怨过姜承为何要带走欧阳倩,却更加恨自己的丈夫,身为武林中领头的人物竟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她并非不明事理,并非不懂丈夫的苦衷,只是这些事情终究不是道理能说得清的。
后来怨与恨全化成了悲和念。姜云凡就仿佛二十年来唯一的阳光,重新照亮了她的世界。无论如何,他们仍是给她留下了希望。而这希望竟像是落在枯草上的一点火星,越烧越旺、越烧越烈,不仅姜云凡,连姜承也安然无恙。
姜承虽是她看着长大,却毕竟只是庄内普通弟子,谈不上多么关照。可她仍然记得,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每每将吩咐他做的事办的仅仅有条,每每将最好的东西给他们庄里唯一的大小姐留下来。
在她眼里,姜承始终是折剑山庄的弟子,始终是他们家的孩子。倩儿已经永远不可能回来了,至少,她还可以对姜云凡好些,对姜承好些。
瞧着姜承一手一块蒸糕吃的起劲,欧阳夫人笑着替他抹掉脸颊上粘的碎屑。
已经多少年没见过小孩子了呢?如今,连他们家最小的女儿,都已肩负起了门主之责。
姜承又抓起一块点心时,抬眼看了看给他好吃零嘴的慈祥老奶奶。时间在老人的面容上刻下许多深深的沟壑,此时却蜿蜒出十分美好的弧度。她瞧着他,又似乎没有在瞧他,她的眼神模糊而悠远。姜承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他向老人伸出手,递出刚从盘子里摸来的糕点,奶声奶气地说:
您也吃点吧。
好,奶奶也尝一块。好吃吗?
好吃的。
那待会儿奶奶多做些给你吃,好不好?
谢谢!也可以给阿卓吃吗?
当然。
看着软糯的团子弯弯眉眼甜甜地朝她笑,欧阳夫人也跟着笑了。这是她女儿的丈夫,是她外孙的父亲,可是瞧着这样一枚糯米团子,实在难以和他原本的身份联系到一块儿。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知道他是她的亲人,这便足够。
“承儿真乖。”
老夫人忍不住捏捏团子肉乎乎的小脸,靠过去想亲一口,谁知团子赶忙在软榻上翻滚一圈避了开去,然后嘟着小嘴义正言辞道:
“阿卓说,不能随便和其他人玩儿亲亲的。”
彼时皇甫卓正踏进门槛,看见姜承与欧阳夫人正坐在软榻上四目相对,不禁奇怪道:
“怎么了?”
团子瞧见皇甫卓进门,眼睛顿时一亮,在软榻上站起来,朝皇甫卓举着一块米白色刻成梅花形状的精致糕点:
“阿卓阿卓,这个好好吃,你来尝尝!”
皇甫卓将团子抱起来,就着团子的手咬了一口,点点头:
“确实不错,你若喜欢,我向老夫人讨来做法,待回去命人做给你吃。”
言罢,抬首间只觉得欧阳夫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
夜色凄迷,昏黄烛火下,欧阳英同夫人商量。
姜承毕竟在折剑山庄长大,与倩儿成了婚更育有一子。这么个半是儿子半是女婿的人,昔年与皇甫卓不过故交一场,交情再深也比不得亲人,让皇甫卓一直照料着似乎不妥,不若接回折剑山庄自己养。
欧阳夫人听完,眼神闪烁道:
姜承这孩子,如今性情与那是并不相同。倒是有些像……像倩儿离开前的慧儿……
怎么说?欧阳英不解。
都是被宠出来的。要他留在折剑山庄,怕是不仅皇甫门主不同意,那孩子自己也不乐意。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