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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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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皇甫卓万事总爱赶早,定下要去折剑过年后,随即着人整备行装,不日便启程。
冬日严寒,又有雨雪挡道。往日只他一人向来轻装单骑上路,这次带了枚圆团子,皇甫卓自然不舍得让团子在马背上风餐露宿,便命人订做了马车。
马车极其宽敞,就是四五个成年人坐在里头也不会觉着挤。内里铺了厚厚的绒毯,生着炭炉,矮桌软榻一应俱全,拾掇的十分舒适暖和。车上更备下许多团子喜爱的吃食,保管团子一路衣食无忧。
况且此次出行时间充裕,不急赶路。沿途凡遇风景秀美之所便逗留两日游玩一番,很是惬意。奈何毕竟是冬日,不少美景都减去几分颜色,又近年关,一些特色食铺均不开张,惹的团子一张小脸怅然若失,皇甫卓便软言软语答应他,待回春后再来玩儿。
两只小老虎同是许久不曾出过远门,玩儿的万分开怀。皇甫卓原为它们准备了宽大木笼,可两只老虎平日放养惯了,又哪里关的住。路过热闹的村庄城镇,两只就一起挤进皇甫卓同姜承的马车,到野外就下去跟着车队跑,不时追入林间戏耍,半日都不见踪影,皇甫卓也不管它们,总归玩儿够了是要回来的。若逢路途不顺,夜间耽搁在野外,有它们守着,寻常野兽都不敢靠近,也省心不少。
越靠近折剑地界,风雪越大,沿途已覆上白皑皑一层。
两只老虎在路边踩雪,留下一串串凌乱的梅花印子。赶路时皇甫卓不允姜承下车玩儿,姜承只好羡慕地扒在车窗朝外瞧着,伸出小手去接翩然飘舞的雪花。
冷风从窗口嗖嗖地灌进来,皇甫卓赶忙自后面给团子缠上毛茸茸的围脖,轻声哄团子说折剑山庄的雪更厚更白,到地方尽可以玩儿个够。
原以为团子还要委屈一阵,不想团子竟从窗口挪过来,老老实实趴回他胸口:
折剑山庄是什么样的地方?
很美的地方。
我们要去见什么样的人?
皇甫卓揉揉团子柔软的发顶,停顿片刻,才轻柔道:
都是很好的人。
哦……
团子将脸埋在他衣襟上蹭了蹭便不再吱声。
皇甫卓低头去看,只瞧见团子浓密墨黑的眼睫蝶羽般微微震颤,不知是否已经入睡。他随手扯了条毯子将团子裹好朝怀里抱了抱,也阖眼靠上车壁,不再言语。
他早已察觉姜承隐隐的紧张。
姜承从来都很乖巧,就算想要也极少会说出口,只拿定定的眼神瞧着、看着。而这一路,乖巧的孩子却简直有些闹人,总要到这里看看,去那边瞧瞧,尝尝这个,再试试那个。
知姜承无意间凭借这种方式在拖缓行程,皇甫卓也不以为意,只是每次见姜承白乎乎一团抱着膝盖蜷在角落发呆,满脸迷惘,实在心疼的紧。
他早已决定,若姜承同他说不去了,或是有一点点抗拒的表示,他便立刻带他打道回府,再不提折剑山庄。
其实,皇甫卓自己又何尝不紧张。
姜承魔元重聚的道理没人说得清所以然,遗失记忆也不知是否平常,谁又晓得他会不会忽然忆起往事?或许,就在明天,就在他重回折剑山庄的那一瞬间。
若是……若是姜承当真恢复记忆,皇甫卓想,我也要尽力劝得他留下。
脑海中渐渐勾勒出团子一脸严肃沉稳,抱拳唤他皇甫门主的情景,又抹掉,试着在团子脸上描出姜世离狂狷邪魅、含了杀气的冷笑。
那画面实在不伦不类,可笑的很。皇甫卓摇摇头,好笑地翘起唇角,嘴唇弯曲的弧度却泛着难言的苦涩。
不过苦中作乐罢了。
无论哪种情形,都非他所愿。
他惟愿姜承继续如此单纯地生活,偶尔任性,偶尔吵闹。
他惟愿姜承永远忘却前尘,平凡快乐地度过一生。
皇甫一行抵达折剑山庄时,欧阳家众人已在门口守候。
不仅现任庄主欧阳慧,连许久不在人前露面的欧阳英夫妇也相携立于雪中,弟子仆从更是诚惶诚恐地一字站开,声势浩大的令皇甫卓一下车就愣在原地。
瞧着欧阳慧满脸冷若冰霜,眼神却同欧阳老夫妇一样,直勾勾瞅着他身后车帘,皇甫卓在心里画下一排省略号。他并非不能体会欧阳家急切与忐忑的心情,他当初得知姜世离未死时,何尝不是半刻也等不了。只是这般阵仗,怕是要吓到小孩了。
果不其然,自车里把团子抱出来,团子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越过他肩头远远瞧了一眼,就立即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再不肯抬起来。
皇甫卓将人放到地上,团子两条胳膊死死圈着他不松开,仿佛黏在他身上的白面团。皇甫卓稍稍扯了下,不舍得使力,自然没能把面团扯下来。
无数探究的目光刺在背后,皇甫卓半蹲着僵了僵,只好重新把人抱起来,就这么迎上欧阳一家,心中半分无奈半分甜蜜。
“欧阳盟主、夫人,欧阳小姐,许久不见。”
两只手都用来捧着面团,皇甫卓只得简单点头示意。
欧阳夫妇嘴上同皇甫卓随意寒暄,脖子却已经伸长,目光绕着圈朝皇甫卓怀里钻,想看清面团的样子。
皇甫卓不好驳两位老人的面子,拍拍扒在他身上的团子:
“承儿,快同欧阳盟主打个招呼。”
含糊的咕哝声吹在颈窝,有些发痒,却就是不见团子抬头。皇甫卓又低下头凑到团子耳朵边上小声哄他:
“乖,听话。”
原先的不安早被冷冽寒风吹到九霄云外,皇甫卓现下只觉得好笑又有趣,他还是第一次见姜承这般模样,也是第一次这样哄人。
面团犹豫许久,才不情不愿地放弃继续做鸵鸟,露出半张侧脸小心去瞧围在他身旁的陌生老人与青年,小声道:
“爷爷奶奶好,阿姨好。”
说完后又赶紧把头埋回去。
四位成年人脸上一时五彩斑斓、变幻莫测,彼此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皇甫卓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这孩子有些怕生,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不妨事、不妨事,皇甫贤侄长途跋涉想必也累了,先带孩子去休息吧,咱们晚些再说话。慧儿,带皇甫门主去客房。”
“是,父亲。皇甫门主,这边请。”
“麻烦欧阳小姐了。”
正要随欧阳慧入庄,周围忽然响起一片抽气声,只见折剑弟子一个个如临大敌般拔剑出鞘,散成扇形,皇甫卓顿时记起他们还有两位同伴滞留车中,回身去看,果见小卓和小凡正大摇大摆地自车内跃下。皇甫卓连忙沉声道:
“各位勿要惊慌,它们并不伤人。”随后转头对欧阳慧道:“它们与我和承儿一起便可,不需另作安排,劳烦欧阳小姐。”
欧阳慧不动声色,面容冷若磐石,斜睨了眼两只神气霸道的老虎,又瞥一眼皇甫卓那豪华的车架,冷哼一声:
“皇甫门主倒真是大手笔。”
说罢目不斜视地引皇甫卓往客房方向走去,一路无话。
待欧阳慧将他们领至屋内离去后,姜承才从皇甫卓怀里抬起脑袋,鼓着腮帮吐吐舌头:
“那个阿姨好凶!”
惹得皇甫卓忍俊不禁,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