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五前][白紫/卓承]又是一年春来早》澹月伊

11、十

　　十

　　年关将近，萧瑟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一两片干枯的碎叶。
　　灰蒙蒙的天空下，行色匆忙的人们脸上透出焦躁与期盼。

　　两只小老虎跟着姜承一路来到皇甫卓书房前，用脑袋蹭蹭姜承，恋恋不舍地转身去后院玩儿了。
　　自打它们有次追逐玩闹着闯进这间屋子，将屋内精致陈设书卷撞成一堆烂木废纸，惹得皇甫卓脸色足足阴沉两天后，便从此知趣地远远避开。
　　姜承这大半年长高不少，院里的红枫树上，描着他身高的刻印叠了好几条，可小凡和小卓已经从小小的两只长得和他一般大小，若用两条后腿站立，甚至比他还要高出一截。
　　看着两只老虎甩动的尾巴，姜承委屈地皱皱鼻子，推开书房的门。

　　年末的事总比平日多些，皇甫家各地大大小小商铺送来的账本均要人过目，皇甫卓已在书房忙了好几日。
　　冷风顺着敞开的门扉溜进来，俏皮地想要翻起他笔下书页，清清凉凉令人精神一震。
　　皇甫卓抬眼正巧瞧见姜承点着脚尖把门合上，不由微笑着搁下笔朝姜承招招手。
　　姜承熟练地爬上皇甫卓膝头，好奇地扒着桌子，低头辨认皇甫卓写的字。
　　皇甫卓扶着他坐稳，一面握住软乎乎的胳膊捏了捏，一面在心里估量着团子这些天是不是又沉了：
　　“过年你可有打算？”
　　团子正盯着纸上皇甫卓的墨迹认得起劲，心不在焉支吾道：
　　“唔，不知道。”
　　“可愿随我出趟远门？”
　　“嗯好。”
　　“你不先问问我要去何处？”
　　团子终于有些奇怪地扭过身子仰头看他：
　　“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你去的。”
　　皇甫卓愣了愣，方明白过来，姜承怕是还不知晓过年的含义，只道是如往常一般随他出门办事游玩，无奈叹了口气，轻声问：
　　“我带你去折剑山庄过年，可好？”

　　折剑山庄老庄主欧阳英虽居于武林盟主之位，然多年来已鲜少过问江湖中事。山庄如今的主人乃欧阳家三小姐，欧阳慧。欧阳慧固然处事稳重冷静，实力也强横，却终归年轻，又是女孩子，难以服众。皇甫卓许多年来便一直在暗中帮衬。
　　欧阳慧师从蜀山，姜世离魔元重聚之事自然知晓。然而，将此事告之欧阳英老夫妇的，却是皇甫卓。
　　数十年前的是是非非，到如今，能有几人清楚，又何论对错。
　　他曾亲眼目睹欧阳盟主一夕之间从意气风发落得满身沧桑，更将对方这些年闷在心中的苦楚同悔恨瞧在眼里。是以自蜀山将姜承带回家后，皇甫卓以为无论如何，姜世离尚在人世的事实，总该让欧阳英夫妇知道。
　　后来同折剑往来书信中，欧阳英每每问起姜承，他便如实作答，直至将近年关，欧阳英夫妇希望皇甫卓能带姜承往折剑山庄同他们见上一面。

　　皇甫卓既未答应，也不拒绝，这本不是他能决定之事。
　　他知道，姜承不再记得那些前尘往事，心性全似普通孩童。可就如同姜承会本能地亲近他和云凡，他也知道，即使记忆不在，姜承心里终归是保留了前世那份情感。
　　于是皇甫卓只用温柔的眼波凝视着他，轻声问他：
　　“我带你去折剑山庄过年，可好？”

　　他想过姜承或许会像提起蜀山那样嫌弃地嘟起嘴说讨厌，也想过姜承会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高兴答应，却唯独没想过那一瞬间姜承脸上的神情是全然的空茫，干净的仿佛折剑山庄延绵的白雪。
　　茫然渐渐转为疑惑，许久，或不过须臾，怀里的团子终于不确定地点点头：
　　好啊。
　　你若不喜欢，我们便不去。
　　没有，没有不喜欢……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你去的。

　　心尖好似在粗糙的砂砾上磨过一般，泛起隐隐酸涩。
　　皇甫卓恍然明白了姜承的迷茫与困惑。
　　因为连姜承自己都不知道。与折剑山庄的种种前尘纠葛，是爱是恨，是怨是念，便是姜承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折剑山庄终年白雪纷飞，你可以带上小卓和小凡过去玩儿雪。
　　我喜欢下雪！
　　胡说，你几时见过下雪？
　　皇甫卓好笑地低头用下巴蹭蹭姜承脸颊。微微冒头的胡渣戳在团子白嫩的脸蛋儿上，刺地团子咯咯直笑，躲闪着伸出小手去推皇甫卓的脸：
　　没见过也喜欢！

　　“我去告诉岚岚我们要出门叫他过年不要来找我玩儿了！”
　　团子从皇甫卓腿上跳下来，一面跑出门一面喊着，险些同捧了账本进门的管事撞个正着。
　　“蓝蓝是谁？”皇甫卓奇怪地问。
　　“似乎是兵部尚书温大人家的小公子温岚，同少主一同念书。”
　　“这样……”
　　沉吟间，小小的身影已跑远，被半掩的门扉遮住。

　　垂首恭立在桌旁管事已年过半百，为皇甫家效命三十余年。
　　皇甫卓忽然想起自己少时还曾唤他声师兄，便问他：
　　“你可记得姜世离？”
　　恐惧与惊惶的神色霎时浮上对方饱经风霜的面容。
　　皇甫卓没有听他回答，挥手吩咐他退下。

　　有多少人尚不忘令人闻之色变的净天教教主姜世离，
　　又有几人记得昔年折剑山庄的姜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