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百里》沧海为姓

9、闲话

　　谁都没有再提过那天暴死的老神棍，大家各过着各的日子。即使他的头至今没有下落，荇城住民对于这桩凶杀案展现出了一贯的三分钟热度，就像是三月贵如油的春雨，淅淅沥沥的，来得快去的也快。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每个人都还是很忙的，忙着跟进最新的消息。
　　虽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过即使有个别人有意引导着仍带有余热的舆论，一心想搞出个老神棍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而被灭口之类的大新闻，也因为无组织组纪律而完全抵抗不过大势已去，没过多久就被迫不了了之，因此激起的对于老神棍死前不久口吐狂言大战九尾狐最终引火烧身的猜测也随之消声觅迹。很快，就只有官府还在敷敷衍衍着公事公办，一如既往的毫无效率可言，巴巴的挨着日子，等着超过期限之后好把这案子定性成一桩无解悬案，口风倒是把得格外的严。

　　老神棍死状凄惨，小姑娘家家的看了难免要做上几天噩梦。琉璃一开始还会和亦庄、沈娴抱怨几句，后来就顺其自然了，没过几天也找到了其他有趣的崭新话题，竟然是像完全忘了自己之前有多担心，恩师不期查岗发现自己偷跑出来玩之后的严重后果。亦庄更是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提起过这个人，大概一开始在酒楼里就没有把老神棍的存在放在心上。以素观收徒的标准中，不知道心宽算不算是一条。
　　说来也是，他本来就无亲无故，怎么会有几个人在乎。

　　比起这种无比血腥暴力的事，琉璃对于书本之外的以素观秘史显得更有兴趣，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只活生生的以素观道士，当然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那你想问谁？”虽然不能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奈的亦庄最后好歹也是松了口。
　　“嗯，先说说前任掌门觉晓……真人吧？”琉璃想了想，挑了个略显得无关紧要的人物，犹豫着加上了敬语。
　　其实琉璃一直怀疑，以素观掌门的所谓职务就是任劳任怨的给岁寒做苦工，并且他一开始卸任掌门，说不定就只是纯粹出于不想干活的目的。不过现在看来，即使掌门如今已经换了好几个人，以素观上下大小事务，还是要先请示岁寒。

　　“五……岁寒真人的五弟子？”亦庄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句。
　　她快人快语，原本是想喊出口什么称呼，话到嘴边才意识到不对，又咽了下去。

　　五？琉璃眯了眯眼睛。五是个排位，会是什么？五师叔？五长老？
　　还是五师姐？
　　不会真的是活的岁寒亲传弟子吧。她咂咂舌，乖乖闭了嘴，等亦庄继续说下去。

　　“我入门的晚，岁寒真人的前四个弟子我没见过，当时他座下只有觉晓真人一个人。岁寒毫不避讳觉晓资质平平，收她入门下只是因为是帝国三家之一李家的嫡系。岁寒二弟子调露真人还任掌门的时候，觉晓就入门了，虽然没见过首徒清泰真人、离家出走的三弟子鹄白真人，和四弟子昭夏真人也只打了几个照面，她也算是很有资历的老人。”亦庄娓娓道来，对于这些常人闻所未闻的事如数家珍，实在很让人怀疑她的身份。
　　“我和觉晓真人也算是认识，她接任掌门之位，只是因为建立在排位上的责任。一甲子任期将满时，她曾和我说要像鹄白真人一样去云游天下，就算是去异界也好。”琉璃不禁奇怪，这些话绝不像是一门之长会和一个后辈随便说的，更何况普通弟子怎么会真正有机会结识掌门亦或者是岁寒弟子？

　　“我猜这位觉晓真人，大概本来并不想修仙吧。”琉璃想来想去，莫名对觉晓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同情。
　　她之后的结局大家都心知肚明，逝者不可追，如果因为所背负的家族之命，为了这么一件自己毫无感情的事情蹉跎了百年光阴，乃至于最终为并无实际意义的门派斗争付出生命，所谓的长生于无所欲求的觉晓而言，真的会比其他更值得吗？
　　琉璃不是生长在世家的人，只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先例和旁观者清的后人评说，难以感同身受，更不可能理解。她只是为作为一个事不干己的听众，对觉晓的经历付出一点不值钱的所谓惋惜。

　　“她没说过，不算。虽然李家虽然还是家大业大，当年的血亲早已灰飞烟灭，就算是李家家主现在见了她，也要见礼称一声‘觉晓真人’了。”亦庄隐晦的叹息了一声，不知道是在感叹什么。
　　“这是在暗示她是个和政治婚姻一样性质的牺牲品？”
　　“谈不上什么牺牲品。觉晓真人当年个性温和，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她是个中规中矩的人，比起不受凡俗规矩所限的仙人，更像个深闺之中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
　　琉璃突然很想再追问一句，觉晓所最怀念的，会不会是没出阁之前那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每天不必断七情绝六欲苦修仙法，不必和莫名其妙的人委以虚蛇，只要和当年的沈娴一样做个端庄也好、骄纵也好的大小姐，有人关爱心疼，有人嘘寒问暖。

　　可是她并没有问，因为这大概是没有什么意义的，觉晓当年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流光容易把人抛，想必再如何怀念，也已经是回不去的了。

　　牵扯到死者的问题难免使人悲伤，琉璃下意识的逃避着关于仙人也躲不过的天命一类的问题，不动声色的转而问起了另一位。
　　“那么昭夏真人呢？”她小心翼翼的问道。昭夏与觉晓不同，他身份特殊，说不定会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是宗室弟子，虽然勉强算是一心向道，不过从小锦衣玉食的娇生惯养，受不了山上清苦的生活，没过几天，就讨了几套不入流的功法，回帝都去做他的王爷了，偶尔倒是还回来请教岁寒几个问题。现在估计还活着，大概也是某一支的老祖了。”
　　亦庄倒是大大方方的答了几句，只是不知道是不清楚还是怎地，并没说出什么重点。昭夏资历如何？和以素观关系如何？和皇室关系又如何？是因为皇室的身份才被收入岁寒门下的吗？
　　想到这个人和皇室之间的关系，琉璃聪明的不再多问。亦庄本人出于某种原因和觉晓颇为亲厚，又多少沾染了一点以素观内部众所周知的对于皇室的歧视。虽然不知道岁寒本人态度如何，以素观上下眼高于顶，又大多一心只问仙道，不管俗世荣华富贵，对于皇室百般利用以素观的不满由来已久，更不会管他们又会怎么看待以素观。还好至少岁寒算是个明事理的，没有带众直接和皇室撕破脸。

　　然而这大概并没有什么用，皇室最后还是出于种种理由带人上山掀了以素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