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百里》沧海为姓

7、散魂

　　沈娴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转瞬间像水雾一样消散在了空气之中，难觅踪迹。
　　完整目睹了这一幕的两人反应不一，琉璃惊异于沈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超然世外，相信自己冥冥之中抓住了一星半点反常之处。虽然迄今为止并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正常的。
　　至于另一位，至今叫人摸不清底细的亦庄，她充分展示了自己作为一位出身于前天下第一道宗仙长应有的风度，无论发生什么都安之若素，端的是一脸贫道早就料到会是如此的淡然。

　　“沈娴已经时日无多了。”在她冷不防的开口，并且又一次带有语不惊死人不休伤害加成的精神攻击之后，琉璃突然产生了给她找个拂尘，然后直接供到庙里去的奇思妙想。
　　香火一定会很旺。琉璃一本正经的计划着。

　　不过她很快就改变了这个想法，在她意识到亦庄刚才说了什么之后。
　　“她已经……时日无多了？”那么鬼再死一次会变成什么？琉璃突然想到了这个千古谜题，灰飞烟灭？重入轮回？
　　沈娴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亲眼目睹了沈娴出场时呼风唤雨的大动静之后，琉璃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即使没有机会亲眼目睹，她像传说中那样自如的在阳光下活动，但是能御众兽的鬼，至少也得是个鬼修吧。
　　漫不经心回想了一下前因后果，琉璃还是决定先和亦庄认真探究一下沈娴为什么会再死一次。

　　“沈娴当然不是鬼。”亦庄笃定的继续说道。“她是意外托身于地脉的灵。”
　　地脉？听到这个熟悉的词，琉璃终于收起了玩闹的心。她怎么会知道地脉？她在以素观中算是什么位置？

　　地脉是赤县大陆一切能量的起源和归宿，每一条天成的川流之下都分毫不差的对应着一条地脉。只要运用吸收有方，能量从某种意义上等同于力量和修为，上古诸神时代曾令无数人趋之若鹜。至于如今，偌大的大陆之上仍知道地脉存在的人却已是屈指可数。数千年的战乱动荡，朝代更替之中，不知道有多少秘密永远埋葬在了历史车轮之下。
　　虽然仅存在了短短两百年，以素观掌握着相对完整的有关于地脉的记载。然而地脉的意义远大于能量库，作为是大陆命脉，这件事举足轻重，是以素观最为核心的极高机密，容不得任何闪失，全观上下也仅有岁寒本人，几位亲传弟子和寥寥无几的长老知晓。
　　岁寒自立观以来一共收了五位弟子，除了生死不明的三弟子鹄白，出身皇室，与师门长年若即若离的四弟子止楚王爷以外，已经全部死干净了。三位大能生前无不是名震大陆的人物，其中当然没有道号亦庄的少女。难道是哪位前辈披着皮出来游戏人世一遭？怎么会完全没有相关记载？
　　还是岁寒近年来新收的弟子？

　　就在这几年，琉璃逐渐对自己师门与以素观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建立了清晰的认识。如果只是无名的山中散修，怎么可能掌握数量如此庞大的资源？只是她想不明白自己所拥有极高的翻阅典籍的权限，除去挑选弟子，以素观多年来对自己的百般栽培是出于什么目的？正道眼高手低，皇家过河拆桥，都是自视颇高以素观不屑为敌的虫子，我……将会成为一个发挥和产生什么意义和价值的棋子？

　　亦庄像是丝毫不在意能言善辩的琉璃此时反常的沉默，她继续说道：“你知道地脉，我就不废话了那一部分了。沈娴生前是毫无根基的凡人，本来没有资格化灵，如今机缘巧合之下却成了地脉的一部分……”

　　琉璃打了个寒颤，却不是因为同情沈娴——亦庄对自己一副知根知底的样子，我却连“亦庄”是不是人家记录在册的道号都不知道。如此差距巨大的信息不对等，实在令人如芒在背。
　　她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立刻不甘示弱的接了一句：“所以说，不用再过多久，她就会成为字面意义上的地脉的一部分？”

　　亦庄被噎了一句，只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她以自身的力量本来不可能和地脉抗衡，更不可能动用地脉中蕴含的能量反过来对抗地脉，那样只会把同化的进程推动的更快。不过这三十年来，沈娴已经基本上被地脉完全同化了。”
　　自身力量？亦庄，或者说以素观难道有介入的意思？
　　沈娴只是沈太守的亲生女儿，不会有错。不说沈氏满门死了这么多年，早就人走茶凉，就是沈太守当年在任的时候，也只是个没资格在帝都任职的小官，到死都不会知道这些以素观最核心的机密、地脉是什么，怎么可能请动一人之下的以素观，在几十年后沈娴垂死的时候出现？就算渠道特殊，以素观已经和朝廷决裂，现在又为什么闯入当年朝廷命官的私宅？
　　即使是琉璃，现在也只觉得莫名其妙，更加坚定了生平最恨说话只说一半的人的想法。

　　她倒是不怎么可怜沈娴，沈小姐的三魂七魄本来早就应该去往黄泉，运气好的话，饮过孟婆汤还能再世为人。不过现在，她化身为地脉之灵，不仅多做了三十年沈娴，还得以运用地脉的力量，号令众妖鬼，她命格所限，本不会有仙缘，这辈子已经算是值了。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虽然说被地脉同化等同于魂飞魄散，亲眼看一看地脉之力已经是无数业已陨落的大能的毕生心愿，沈娴误打误撞之间，不知道令多少人妒恨。

　　事实证明，读万卷不如行万里路，琉璃饱览群书，也是所谓的没有仙缘之人，虽然同样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地脉，耳濡目染之间却也自然而言的把地脉做为了自己的最高信仰。沈娴与地脉同体，如今既然逐渐失去对地脉的控制，之前现身的时候难道没有一点纰漏吗？她不禁好奇的研究起了只闻其名的地脉。
　　对应河流……忽然之间再一次想到古书上对于地脉的描述，琉璃鬼使神差的回忆起了梅林中不借助任何外力漂浮的液滴。地脉，会不会真的是液体的能量？
　　亦庄大概会知道。琉璃若有所思，再一次看向亦庄。不过这种事情，她会不会告诉我就不一定了。

　　“沈娴虽然受制，不能长期而稳定的现身，”亦庄意有所指的又加上了一句，“园中所发生的一切，只要是她想知道的，没有什么逃得过她的耳目。”
　　没等琉璃回答，她大概是终于对于这种正经的话题感到了无聊，于是她又接着提议道：“中午吃的青团不错，我们再去买一点吧。”
　　……这种自带波浪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你这样画风转换太快，我没法适应。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琉璃只能努力忍住不要笑出来，点了点头。“可以，你先走吧。”
　　她头也不回的跟着琉璃向园外走去，最后还是心软了一下，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与地脉同化，是形神俱灭，也是从此和地脉同寿，永生不灭。只是你不会再是沈家小姐沈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