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百里》沧海为姓

6、以素观

　　她怎么会不知道？琉璃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对沈娴进行恶意的质疑。就算她被困沈园，既然可以和妖物进行日常的沟通交流，为什么不直接向他们打听消息？先是又是雾，又是风，外加妖兽代表团无比“热情”的欢迎款待，然后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至少琉璃自认为她是——毫不避讳的袒露心扉，又前言不搭后语的对着两个小姑娘，问起三十年前的旧事和弃园而去的家人，葫芦里卖的算是什么药？

　　她故意犹豫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才答道：“我平生从未踏上过奈州之地，并不曾听说过沈家旧事。”
　　这话说得半真不假，琉璃是没有去过奈州，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对于在南方风靡一时的妖鬼故事的了解，更何况她前几天拿的那本书是已经被她吃了吗？
　　奈州是被岳泽维三洲围在正中捉襟见肘的方寸之地，笼沙江在奈州境内分流，其中一支流由东南方向入海，被作为奈州与维州的分界线，另一支流继续向南奔流而去。相传沈家上下由笼沙江向北而去，本为投奔奈州的亲友，却在将近其与维州接壤之地永沉江底。

　　琉璃说完，好心好意的回头看了亦庄一眼，这几天以来，有事没事看亦庄简直已经成了她的习惯。虽然亦庄和沈娴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熟稔地互相叫名字，讨论一些听起来神神秘秘好像很厉害的事，不过人家的家事还是不要瞎搀和的好吧？
　　于是她只是有意给了亦庄一个台阶下，意有所指又多嘴加了一句：“亦庄……道友，我听说以素观上下大多一心清修不问世事，连下山入世之人都十分少有，想必你也并非行走于世之人？”
　　道友，我只能帮你到这了。识趣的，接着我的话说自己也没去过奈州就可以了。

　　“并不是这样。”亦庄却无动于衷的说道，“三十多年前，我就开始频繁下山了。”
　　这话只说一半，倒像是在引人问亦庄下山的缘由。文书记载以素观弟子闭关修炼十年八载是常有的事，亦庄频繁下山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了。另外这只是把自己往沟里带，万一沈娴下一句话就问有没有她家人的的消息，亦庄又要怎么收场？

　　好在亦庄没把话说死，三十年前明显隐藏着巨大黑幕的以素观肃清犹如一道天堑，阻断了以素观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光。就算她下一句话说我这三十年从未迈出过师门一步，也勉勉强强算是情有可原。
　　毕竟以素观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不过人家沈娴怎么想就不一定了。

　　好在话题被聪明的转移到了以素观身上，不一定再是沈娴尘归尘土归土的的家人这种令人尴尬的话题。
　　琉璃十分识时务的决定再推波助澜一把，彻底把话题扯开,于是她随意问了一个无伤大雅的问题：“说起来，以素观中的‘以素’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爷子说是出自《礼记》。”
　　老爷子？是亦庄的老师？

　　不过琉璃还是直接抓住了重点。
　　“《礼记》……不会是说丧葬的那一篇吧，“纯以素”什么的？”琉璃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亦庄刚才那个诡异的笑容算是什么意思。
　　“是啊，原来你知道啊。”
　　“……你们举观上下，是在给什么人披麻戴孝？”一带还就是两百年？
　　岁寒真人创以素观不过两百余年，一身修为却不太可能是跳崖之后从山洞里捡来的，当然会有尚且不为人知的师门，难道是什么已经仙去的祖师爷？
　　“老爷子是这么说的来着。”当然是以一种更附庸风雅的方式。

　　不等琉璃开口问那个人是谁，亦庄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似的，正了正色，接着道貌岸然的开了口：“为天下苍生缟素。”
　　话音未落，她的肩膀就塌了下来，声控似的。花一秒钟变完了脸，她解释道，“老爷子是这么告诉我们的啦。”
　　被她这么一闹，沈园之内好不容易稍稍凝重下来的气氛，又活泼了起来。
　　亦庄一口一个老爷子，这让琉璃稍微有一点在意。不过以素观上下门规森严，人家有个师长什么的传道授业解惑，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更何况一开始问以素观如何如何，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己想知道什么，恩师本人加恩师的万卷藏书中难道都找不出答案么？

　　说起以素观，不同人最关心的还是岁寒真人。建国之初曾有闲人翻遍前朝经典，妄想找出江湖无名的岁寒真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最终居然真的找出了些前因后果。乱世之处，腐朽的前朝朝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有余力举办春闱秋试。彼时岁寒真人仅是一名屡屡落榜的落魄书生，家徒四壁，在家乡以做私塾先生混口饭吃。之后便再无记载，就像是这个人突然凭空消失了一样，直至其陡然出世一统天下。
　　他师承何处？又意欲何为？所谓的正道排挤诋毁他出身低微，想得道飞升又想功名利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皇室三姓却才是想渔翁收利的那个，利用岁寒建立帝国，还做着长生不老的春秋大梦。两百年来，外人眼中以素观皇恩浩荡，却不知道个中种种酸楚。

　　沈娴好可怜。琉璃默默想到。虽然一点和浑身上下满是疑点的沈小姐讨论家人的想法都没有，她还是不为人知的同情了沈娴一下，决定继续和亦庄研究一下以素观的家长里短。

　　只不过琉璃突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开始刚进园的时候，她们是不是讨论过沈家上下三十年？
　　这下好了，不行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能指望什么？鬼龄比她们两个加起来估计都要大的沈小姐会对之前破绽百出的胡说八道无所察觉？
　　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她绝望的想到。不自量力，这次估计要被恩师骂惨了。想到这里，琉璃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亦庄还是一副高深莫测的世外仙人模样，虽然她也参与了以前的讨论。是不是一开始就对琉璃的欲盖弥彰不屑一顾？
　　难道要全盘托出滚地求沈小姐原谅？琉璃又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即使沈小姐真的突然发难，也不是完全没有脱身的办法，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其实是因为用了恩师就一定会知道的啦！

　　实际上，恩师在琉璃心目中并不是什么生啖人肉血盆大口的怪物，拜入恩师门下多年，连实质性的受罚都并没有过几次，虽然偶尔会被思想教育。
　　如果自己像亦庄一样叫恩师“老爷子”，恩师也并不会十分介意的吧？知道了亦庄对于师门昭然若揭的态度之后，琉璃不由得互相比较了一番。不过真的只能是想想而已，直呼恩师老爷子，真是……想想都不可能。
　　从表面上看，恩师至多知天命之年，头发斑白，是一位很值得尊敬的长者，博学多才，道法高深，虽然从不教我。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每每想起恩师对于自己没有修仙天分的叹息，琉璃难免满心怨愤，却不忍对恩师横加指责——恩师自然有他的道理。
　　当然这种骗不了自己的鬼话只能用来唬别人，大道理从来都不是说给自己听的，琉璃笃信。至于那份不为人知的怨怼和天知地知的所谓此生无缘仙道的判词，自从琉璃记事以来，就在她脑海中悄然生根发芽。

　　犯了神游九霄的老毛病，琉璃居然没有留意到沈娴至今为止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