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百里》沧海为姓

3、有狐

　　琉璃自以为端的是一身高贵冷艳，事实上却很有几分自来熟的天赋。这个年龄的少女表面上大抵不会如何设防，拒人于千里之外。
　　话语间你来我往三两回，亦庄居然乖乖跟着琉璃出了园。
　　去喝早茶。

　　清明将至，不说香火供品，早就有人摆摊售卖青团等等小食。
　　“我说，城外不出几里，有个乱葬岗……”荇城小茶馆里，邻桌坐了几个闲人，正压低了嗓子谈笑着什么，不时夹杂着嬉笑怒骂和推推嚷嚷。
　　又提到老生常谈的乱葬岗，话音未落就有人起了哄，一副没有听下去打算的不屑一顾。
　　琉璃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头，好像对于这种震耳欲聋的噪声颇为不满。
　　可惜亦庄正低头喝茶，根本没理人家。

　　先前开口的那人故作神秘的继续道，倒是无比笃定这故事很能下酒。说着说着声音便又低了下去，隐隐约约只能听到什么不知道多少野坟被莫名其妙的刨了，无数森森白骨曝尸荒野。
　　乱葬岗中大多为无人收葬之人，全无归宿之人，罪大恶极之人，毫无陪葬之物可言。有人有幸得一浅坑眠之，大部分人却只是被随意随意丢入了这无人踏足之地，身有两三长物也早被“有心”之人搜刮干净。经年累月，血肉之躯化为白骨，再蒙受风尘，勉勉强强也能落得入土为安，再往后，自然尘归尘土归土，赤条条红尘来去。
　　这事不似人为，倒像是觅不得食的野狗之流。

　　店外门槛上坐着的那个衣衫褴褛的道袍“大仙”听到动静，醉醺醺的走了过来，卖弄了一番所谓术业有专攻。
　　“依贫道看来，不知道哪家狐大仙要化形了。”
　　这说法甚是新鲜，自然引得众人连连催问。
　　顺便骗了一葫芦又一葫芦的酒。
　　故事本不必为真，只求耸人听闻乃至于闻所未闻。

　　“这寻常狐大仙若要化形，非得寻得人骨骷髅，再等到满月之夜，天时地利缺一不可。大仙把那头骨戴在头上，对着满月拜上七七四十九次。若是那骨头仍在头上，才能化为人形游走人间。若是那骨头中途掉落，就得重新一一来过，直到寻得不脱落者。”那道士连连摇头晃倒，把那一桌人唬得瞠目结舌。说到兴起，又是自己遭遇九尾白狐化作美人，如何一番恶斗险死还生，如此这般那般。
　　不知道人家的主职工作是算命还是除魔，鉴于市场供大于求，建议转行说书赖以户口。

　　数为君子六艺之一，即术，是为阴阳五行生化克制气数，大约等同于琴棋书画。前人穷尽命卜相之术，又有九数脱胎于术数。*
　　天下之大，是有几人不曾妄想过未卜先知兴衰成败？
　　人心不变，数理不绝。飞升长生无门，却有一线生机得窥天机，如何不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是以大街小巷，多有真假大仙开坛设法，预言凶吉。
　　只是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算得准的，无不落得折寿身残，断子绝孙。

　　琉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扫了一眼亦庄。
　　亦庄还低着头，大概早已神游九天。

　　“狐鬼精怪最是记仇，若真是一只未成气候的小狐狸，不懂规矩，那大仙可活不了几天。”琉璃说话带着软软的南方口音，大有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风骨。公共场合人声鼎沸，亦庄坐在她对面也只能堪堪听个大概。
　　至少不用担心人家听见不是吗。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琉璃弯了一下嘴角作为回应，明显只是出于礼貌。
　　“妖类修行不易，于狐类，化形只是第一步。只是借助死人身外之物入道，本来就不是正途，就算真的找到什么头骨血肉，日后也是成就有限，至少有生之年都别想有第二条尾巴。”
　　“古书有言，九尾狐是为天下祥瑞之兆，之可信不知道多少人没人见过了。唉，毛茸茸的尾巴，想想都有很可爱。”
　　话题由乱葬岗诡异的转向了毛茸茸的尾巴，其过程如迅雷不及掩耳盗铃。
　　“好想摸一下。”这次却是亦庄。
　　两人的关系由于对九尾狐……尾巴的共同喜爱，又近了一步。

　　一桌人伙同那道士说着说着，自然而然的说起了妖魔鬼怪大本营沈园：什么狐仙狸仙，还不都是沈园出来的？
　　沈娴死之前，荇城上下有几个人见过活的狐妖？
　　那群人大都三四十岁上下，三十年前正是记事的年纪。

　　大孩子仗着无知者无畏的胆子，小孩子被兄弟姐妹撺掇着，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去过几次沈园。
　　当然是在沈家离园之后。
　　当然见过不死不活的沈小姐。

　　荇城寸土寸金，当然不缺大宅子，缺的只是空无一人的大宅子。沈园建园之时沈娴尚且年幼，园中当然少不得小孩子的玩物，又比不得一般大宅子门第森严。无知孩童自以为捡了天大的便宜，胆大的还找沈小姐搭过话。
　　在他们看来，沈娴大抵只是个体弱多病的大姐姐，和家长口中红鼻子绿眼睛的妖魔形象截然不同，当然把他们的千叮咛万嘱咐抛在了脑后。
　　再大一点，才知道后怕，只是彼时此地当空余离离野草一片了。

　　又胡说八道了几句，原本塌坐着的琉璃突然毫无征兆的挺直了背，莫名其妙的问了句：“你昨天在我背后看见了什么？”
　　说了这么半天怪力乱神，原来在这等着呢。

　　“什么看见了什么？”
　　“你开口说过第一句话之后啊。”
　　“……我说了什么？”
　　“你说……不，重点不是你说了什么。”

　　琉璃十分沮丧的叹了一口气。
　　“你说，你叫亦庄，然后我开始说关于沈园的鬼故事。这中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哦，只是沈娴而已。”这种语气，简直像是在讨论菜市场里的萝卜青菜。

　　“沈小姐？”琉璃无意识的重复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哪位。
　　那位逼的沈家上下弃园而去的沈家幺女沈娴？
　　亦庄抬头看了琉璃一眼，高贵冷艳的点了点头，对琉璃的反应适当地表达出了自己的不解。

　　“她还活……不是，我是说她还在园里？”
　　“我昨天看见她了，所以大概吧。”
　　“你怎么知道那是沈小姐？”
　　“我就是知道。”

　　“虽然说我是来看鬼，咳，沈小姐的……”
　　“不予置评。”

　　这种时候，无论琉璃是问沈小姐为人，不，为鬼，不……咳，她以何之道待客，还是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都会显得很蠢，而亦庄显然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打算。
　　屋漏偏逢连夜雨，桌上装点心的碟子在这种尴尬的冷场中居然悄然见了底。

　　吃完了点心，两人当然没有在这人满为患的茶楼做过多停留的道理。
　　应该回沈园去和沈小姐作伴吗？
　　不问亦庄如何断定沈小姐昨日现身沈园，既然她知道园子里有两个半活人，是怎么做到如此淡定不露声色的夜宿沈园？
　　是胆大妄为，还是根本不在乎？
　　此人此举实在令琉璃钦佩。

　　“走吧，回去吧。”琉璃暗暗咽了一口唾沫，明知道那真有半只鬼，还主动提出要再闯沈园。
　　简直是上赶着送死。

　　亦庄提出沈小姐一说，不知道有几分吓退琉璃的故意为之。万一是真的呢？流离默默盘算了起来。自己来沈园不就是为了一睹沈小姐真容吗？三十年前沈小姐未伤生人分毫，不见得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厉鬼。就算如今沈园的各路魑魅魍魉仍在，沈娴也判若两人，自己不也……
　　不看看太亏了，又万一是假的呢？琉璃有恃无恐的下定了决心。

　　“毕竟是我们闯入了人家的地盘，我之前原以为无主暂且不论。如今不请沈小姐出来小叙实在说不过去。你说是吧？”琉璃一脸按耐不住的笑意，满满恶意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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