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百里》沧海为姓

2、沈娴

　　沈园当然不需要等到天黑之后才会伸手不见五指。
　　琉璃走进了破旧好在还并未倒塌的危房里，好像还有在这过夜的打算。必需之物多数被带走，其余全部就地遗弃，看起来沈园之主当年确实很有几分匆匆逃离的风范。
　　打量了一圈，琉璃勉勉强强地选中了一间旧还未破的厢房。琉璃百般嫌弃了一番床榻，决定在地上凑活一晚。
　　今晚睡不睡还不知道呢。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月亮朦朦胧胧的挂在漆黑天幕上，毛茸茸的，隐约可以看出是个发生鬼故事必需的满月，琉璃早早地进了屋。
　　人世之中已是暮春，园中却全无虫鸣鸟叫之声，一片死寂。草丛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正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夜黑风高的，是不是人，又有谁知道呢？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一抹白色。
　　“啪！”什么东西从不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夜里听着格外刺耳。有个两拳大小的东西在草丛里滚了几圈，也是月光下格外惨淡的白色，却白的发黄。那物无比圆润的向前滚去，猝不及防撞向了草丛中的碎石，“当”的又响了一声。
　　离远看只以为是块石头，走进了才知道是个骷髅，大抵还是块经年的人骨。
　　月隐星稀，废园里草木摆设只有个模模糊糊的轮廓，看什么都鬼影幢幢。
　　像是有个声音几不可闻的嗤嗤笑了一声，又像是没有。

　　忽然之间有人突兀的开了口。
　　“以素观亦庄，多有叨扰之处，还请沈小姐见谅。”亦庄走到白天琉璃坐的那棵树下，飞快的说完这句话，语气生硬的像是在背一篇绕口的古文，而不是几句陈词滥调的客套话。
　　毕竟自己是随随便便不打招呼就闯进来的那个。

　　沈小姐已寒的尸骨大概是沈园里唯一的一副骷髅，既然棺材之上封土多年未动，那么便不是她的骨头。
　　那又是谁的尸骨？

　　在树下静立了片刻，亦庄对于什么事都没发生显然有所心理准备。一般人毕竟不会指望几句客套话能像请神符一样立竿见影。

　　沈小姐真的是白天那个影子吗？
　　她又是那个作祟沈家的恶灵吗？
　　沈家上下百口，又是不是因她而葬身江底？

　　与白天截然相反，亦庄表现的不善言辞，这大概是因为现在面对的是不知深浅，善恶难辨，外加鬼龄不小的沈小姐，而不是琉璃那个色厉内荏的小姑娘。

　　亦庄不抱任何希望的转过身，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墙角处隐隐绰绰站了个素色的人影。
　　“没关系。”那人轻声细语的吐出了一句话。

　　荇城上下，与废园里的各自心怀鬼胎，却又拥有过硬心理素质两位姑娘相比，不知道有多少人对沈园短暂的重见天日心知肚明，又因此彻夜难眠。

　　荇城前身原是南面更接近笼沙江支流鼓水的小渔村，鼓水盛产荇菜，村民靠水吃水，逐渐发展成了如今的西荇城。而后举家迁徙而来的各路达官贵人大抵并不愿与采荇人为伍，又向东北方向建成了金碧辉煌的荇城。
　　笼沙江是贯穿南北的交通要道，起于西北岳州，由维州中部第一次入海，又在东南礁州第二次入海。维州一带颇为古怪，多有上古干涸河道。笼沙江似是本因不正不当地流经荇城现址，却改道东去，形成了一个狭长并倾斜的卜字。笼沙江维州要塞自然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荇城因距离笼沙江尚有大半天路程才多次逃过一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天刚蒙蒙亮，琉璃就出了屋。有道是风水轮流转，今天亦庄已经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你知道沈园的故事，我猜你也听说过那个传说。”亦庄伸出手，做了个请坐的邀请，熟稔的像是园主。
　　“你是指关于二十年来没有一个人再能找到沈园的那个吗？”
　　“是啊。”

　　这是一个大能飞升，小能遁世的时代。有前车之鉴，自然就有后人向往。即使没有飞升的天命在身，能比别人多知道一星半点，无疑也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大道何其玄妙，非常人之力能及，无所事事之人编排出千姿百态的猎奇之说，与百里无一的真实混作一处，难分你我。千百年间大浪淘沙，传世之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却一定是最耸人听闻的。
　　沈园之说朴素无奇，好在故事发展百转千回，二十年后在荇城十大怪谈之类的座次里还占有一席之地。

　　刚过头七，就有家人看见沈小姐沈娴在天日朗朗的后院行走，举手投足之间与生前并无异处，只是一脸不知所谓的茫然，对于“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种问题的隐晦问法一问三不知。人死不能复生，梅花树下新动的封土深色未褪，沈娴现在到底是个什么？
　　沈娴身死，生前是恩是怨都一笔勾销。人鬼殊途，先不说沈娴到底能不能算是一只鬼，她流连沈园不去，就算不曾伤人，又叫沈园生人如何自处？

　　沈娴起死复生，平时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偶尔被家人发现会幽幽徘徊于后院梅林，也不总待在园里，久而久之才有家人发现，她再也不能踏出沈园大门一步。
　　除此之外，沈园之内的怪力乱神之事一天天多了起来。

　　最先出现的是比猫还大的老鼠，一双双鼠目寸光的小眼睛看着叫人心慌。老鼠是见风使舵的种族，生命力顽强，据说地动后的废墟之上最先出现的生物永远是这些啮齿类。这一次，他们像是闻见了什么的味道，成群结队蜂拥而至。

　　然后是黄鼠狼，蛇，当然还有狐狸。
　　维州临近东夷遗址，众氏族之中曾有一支以狐为图腾，此地自古便多有狐仙之说。
　　大道式微，人类上天无路，妖族也人口凋零。九尾狐曾经被以为天下祥瑞，如今世间那一群邪魔外道的山野妖狐，剩下一条尾巴，却只会幻化为风华正茂的艳丽少妇索人性命。妖族修行本就千般不易，如此伤天害理的修行，早晚会招来天怒人怨，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如此一来，沈园的佣人一天一天少下去，有因妖类死于非命的，又莫名其妙不知所踪的，还有誓死逃离沈园是非之地的，大儿子脸上的表情也一天比一天难看。
　　更有好事之人直接红口白牙的诽谤沈家失而复得的小姐根本就是个借尸还魂的小妖，高不成低不就，干脆披上沈娴的皮做个官家小姐。
　　沈家小姐起死回生，荇城上下无不震惊，当然有人别有用心，却只做作壁上观。

　　可怜天下父母心，对于那个长的女儿模样的怪物，沈老太守连请个和尚道士的心都狠不下来，拱手让出了大概本来准备用来养老的沈园，举家北迁。只可惜好心没好报，陪上了自己所剩无几的晚年和几个正当壮年的儿子。

　　沈家家大业大，只是死几个丫鬟杂使，还上下打点一番把事情压下去，这回牵扯到了三代单传的沈老太守本人，他的弟子学生外加在朝抱团多年的师门却不能不追究。几经周折辗转，记得给他们请到了出身当年如日中天的以素观弟子。进出沈园，斩杀驱逐大小牛鬼蛇神不计其数，却始终对沈娴无可奈何。来回几次，沈园居然带着为数不多幸免于难的妖凭空消失了，沈园原址只留下芳草萋萋的一片荒地，基本上见不到什么脑子不好使的随随便便徘徊此地。

　　是什么有起死人肉白骨回天之力？
　　妖魅鬼怪为何物而来？
　　沈园是尸毁迹灭，是只为一时避世，还是已去往他处？

　　“我吗？我只是循着书上的说法走到这里，这园子在这里已经几十年了吧。”
　　“轮到你了。你又是怎么进来的？”琉璃似是而非的张口胡说八道了个回答，话锋一转扯到了亦庄身上。
　　亦庄举起一根手指，仿佛很慎重的回答道：
　　“走进来的。”说完自己先没忍住，咯咯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