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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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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三月,沈园的白梅花又开了。
日将西,那人走进来的时候,琉璃正坐在树下的草地上专心看书。无人废园里一股阴气森森的味道,浓郁得呛人,难得她静得下心读书。
“是个看起来和我同龄的姑娘。”琉璃朝那人笑了一下,没开口。毕竟沈园是荇城闻名的闹鬼之地,谁知道来“人”是人是鬼。
维州沈园坐落于大陆南部,废弃已久,每每提起,直叫当地人如鲠在喉。
赤县大陆地阔天长,纵横分为九州。王家一统大陆,执掌天下至今已两百年有余。这帝国虽然姓王,朝政却是由王、马、李三家操纵。如今离千古盛世要差上十万八千里,好在怨声还未载道。比起建国之前的战国乱世,生长于当世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大陆灵气充沛,修仙门派屈指可数,反倒养出不少妖魔鬼怪。除去那几个硕果仅存上古门派,传承而来的修仙秘法,早就损毁的损毁,遗失的遗失了,还修什么仙问什么道?偶有几个想要另辟蹊径的散修更是不成气候。满门上下主事的只剩一群飞升不成的老人家,难免固步自封。回头看看自己都干过些什么,再看看自己又在干些什么,压得人对内抬不起头,对外却飞扬跋扈,横扫如今这没了大能的九州。该飞升的早就飞升九天,可怜这些只剩年纪一大把的正道,百八十年也未必再能出上一两个问道长生的大能。
不过相传乱世末年,出身泽州郡望王氏的太祖曾得一散修仙人相助,这才建功立业,攻入帝都。
那仙人自号岁寒,在帝都北面终年严寒致之人烟稀少的岳州深山开宗立派,建了座“以素”为名的道观。太祖尊以素观为仙家之首,又封岁寒真人为国师。岁寒真人鲜少再有干涉过俗世事务,更立下门规限制广进的弟子。
那岁寒真人没有福气出身简直快要与天齐寿的名门正派,却出了一统天下的头,还是个朝廷捧起来的主。和各家表面上一团和气,私下里大概谁也看不起谁。
谁知道百多年之后,以素观被先帝查出结党营私,暗中操纵朝政。朝廷借势和正道联手讨伐,才斩其当任掌门于剑下,那位和各方势力还有几分沾亲带故。这当然又是一笔烂账,岁寒真人却从此和那座云深不知处的仙山一起不知所踪。时过境迁,市井乡野只留下千百般神乎其神的传说,至于那稍稍有所兴起的寻仙问道之事,再无问津者。
这些都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事,当时的青年才俊如今已到知天命之年,连金銮殿里那一位也是换了人。江南维州虽然距离远在北烛州的帝都有几个月路程,却有着大陆“后花园”之称,城里城外不知道住了多少告老不还乡的朝廷命官,牵一发而动全身,和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难免扯上鸡毛蒜皮的关系。
说起这时间,不算大的荇城里还有一件足以成为茶余饭后谈资的事。而这件事偏偏与如今荒废已久的沈园关系匪浅。
沈园只有一个大门,梅林当然是在后院。
那姑娘跑到这野草丛生的后院来做什么?琉璃想着,多打量了那人几眼。却不想想自己小姑娘家家的,又在这干些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一身布料和裁剪都还说得过去的白衣,除了三分像丧服,四分像厉鬼,倒是还剩一点点大概是有意为之的仙风道骨。
问题是这姑娘还背了一架九成新的七弦琴,连个袋子都没有。
什么人会背着张七弦琴招摇过市?
大陆风气开放,虽然各级行政机关之中女官不多,好在早已不限女性自由出行。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四处闲逛,倒是不会再被指责伤风败俗。
只是大陆久经战火数百年,包括制琴在内的无数技艺几近失传。加之建国两百余年,天下黎民始终只能在温饱线上艰难挣扎,常人再难起附庸风雅之心,久而久之琴师稀少。她那把琴,虽然只能勉强算是二流,也是千金难求,寻常人家断不会有财力亦或者心思去买上一把不能吃的七弦琴回来。
这做派看着像是个逃家的大小姐。默默挑了这素未谋面的姑娘一番毛病,琉璃自以为中肯的下了个定论。
传说沈家老爷子告老还乡之前是维州太守,难道这位是沈家鬼小姐生前身后的哪位闺中密友?
脑补出了九曲十八弯,这姑娘在琉璃胡思乱想间已在半人高的草地上马马虎虎寻了块齐整的地方坐下,琴随手放在一边,好整以暇地开了口:“我叫亦庄。”
青天白日之下,亦庄的影子清晰可辨。
沈园自建院至废弃不出十年,这一林白梅树却长得反常得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活像是从深山老林中某处为建园刻意移植而来的古树。后院可见天日之地捉襟见肘,只剩下摆放石桌的方寸之地。
昏暗的环境下浅色分外显眼,比如说刚才从树上优哉游哉落下的那片苍白的花瓣,比如说那个从树后闪过的白影。
亦庄微妙的表情恰到好处的扭曲了一下,琉璃很有经验的没有回头,露出了一个暧昧的冷笑。
“这废园至今已经二十多年没进过生人了。”
“反正你才是第一个生人,我只能算是第二个。”亦庄毫不客气地吐槽了一句琉璃的开场白。
“传说三十年前,锦衣还乡的沈老太守高价买下了闻名荇城左近的风水宝地,一年之间平地起高楼,建成了沈园。沈老太守当年随侍身边的儿女只有当时尚未成人的幺儿沈小姐。小姐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原本是沈老太守老年得女,要星星不给月亮。只可惜小姐命薄,从小体弱多病,没几年就夭折了。不知道被什么迷了心窍,沈太守居然要把小姐葬在白梅林里,是说小姐生前只爱白梅。梅林就在沈园后院,除了沈老太守当然没人高兴。不过沈老太守老是老,糊涂也糊涂了,还是当家的人,沈小姐最后还是葬在了这一片梅林之中。”眼见亦庄不买账,琉璃张口就卖弄起了热乎的鬼故事。
“沈娴身体不好,从小到大看的都只是亭台水榭下扭捏造作的一片天,生前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游历大江南北。夙愿未满,死后当然不得安息,沈老太守一家,加上为小妹赶回来的几个儿子只能被迫背井离乡,北上与维州接壤的泽州。那天在笼沙江上行了不出数十里,就翻了船,沈家上下百口无一生还。”亦庄扫了一眼琉璃手上拿的地方志怪,顺口接过了话头,给鬼故事添上了个无人生还的俗套结局。
亦庄已经知道了这个鬼故事,这显然令琉璃十分失望。
失望之余,她假装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没自我介绍。
“我叫琉璃。”
“哪两个字?”
“哦,就是屋顶上彩色的那种。话说我都没有问你名字是哪两个字,不要问太多好吗?”
“这个问题难住了我,从来没有想过。”
“说了我没问啦!”
墙角的某棵白梅树轻微的摇动了一下,那个一闪而逝的影子早就安静的隐没在了角落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