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彤之死》丁丁执剑

8、徐未

　　“嗨！”徐央从后面重重拍我的肩膀，“怎么有空过来陪我？”
　　我皱着眉，“女生要温柔一点。”
　　“伍夜不见得比我温柔多少吧？”
　　“不要把话题岔开，”我拉她坐在我旁边，“二叔说你最近很不听话。”
　　她收起笑容，动作变得僵硬起来，躲避着我的视线：“干什么？他叫你来当说客？”
　　“徐央，你已经十五岁了，不要再像小孩子一样不懂事好不好？大人是对是错不应该由我们来评判。你就乖一点、听话一点吧。”我知道自己在说废话，徐央的固执是出了名的，她一旦认定的事，就算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是，作为兄长，肩负长辈的重托，总归要说点话、尽点责吧。
　　“听话？听那个女人的话？”她又炸起来，“徐未，我真不敢相信，连你都这么对我说！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但你竟然还帮他们！”
　　她突然跳下沙发，气得满面通红，对着我大叫道：“他既然不想看到我就不要叫我来，好像是我喜欢来这里一样！他难道还不明白吗，徐家的一切都让我恶心！”
　　我高举双手作投降状，“你不用对我发火吧。姓徐不是我的错，你不能一竿子打死一船人！我们不聊这种不高兴的事情，换个话题好不好？”
　　她又气呼呼地瞪我一眼，才慢慢坐下。
　　“复习得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还有半年就要中考了，有把握吗？”
　　她换上一副病恹恹的表情：“就这样咯，马马虎虎混日子吧。我真怕自己考不上浙大附中，要不然，妈妈一定会很失望。”
　　徐央就是这点好，心里想什么完全摆在脸上，一看就明白。不用你费心思去猜，也非常好哄。我细细打量她，徐央恐怕是徐家最漂亮的一个了，当然，她从小就是美人胚子。
　　“你呢？也快高考了耶，准备考什么大学？应该是浙大吧。”她突然问我。
　　我笑笑：“应该是的。”
　　她开心地笑了，“加油哦，考进浙大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啦，杭州真的很漂亮，绝对值得定居。”
　　我拍拍她脑袋，“不要想这些了，努力复习功课才是真的。我下星期才回宁波，这两天在这里，你有不懂的功课随时都可以问我。”
　　“知道啦，你好罗嗦。不过说实话，有你在真好，至少我每天看到的不都是讨厌的人。”
　　我刚想开口，却找不到声带。面前徐央的身影渐渐淡去，二叔家的客厅也消失了。我茫然地四处张望，白蒙蒙一片，就好像整个人被包裹在看不见的膜内，怅然若失。忽然天旋地转，头顶上一束光亮起来，穿透这层膜，我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宁波老家的卧室里，往一只旅行箱里装东西。
　　“徐未，”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我放下正在整理的东西，直起身子，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才转过身去。夏彤站在我的房门口，赤着脚，怯生生地望着我。
　　“当然可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僵硬的，没有任何起伏。“进来吧。”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散乱的杂物走到我面前，看一眼我正在整理的东西。蓦地，叹口气：“你真的要走？”
　　“是的，不只是我，你也一样，我们都要出国念书。”
　　“可是、可是我以为你会留在国内，你不是考进浙大了么？”她急切地说。
　　“出国是爸妈的决定，他们也是为了我们好。你知道，家里这几年就要移民了。”
　　“我知道啊。我这次没有考上高中，爸妈说或许国外的教育制度比较适合我；但是你已经考进了这么好的学校，为什么不让你继续读下去？这和移民不冲突啊！”
　　“我已经被国外的一家大学录取了，去外面读书不比在浙大差。”
　　“录取了？什么时候的事？不是要提早几个月就申请吗？”她诧异地睁大眼睛。
　　我垂下眼，“上个学期开始的时候，我就已经提出申请了。”
　　“你半年前就知道自己要出国念书？为什么从来没听你提过？我和徐央还一直以为你们约好了要一起去杭州！”她急了，“那现在伍夜怎么办？她为了和你一起去杭州，全省前十名的成绩只进了一所中专！”
　　我一怔，随即脱口而出：“我早就和她说过了，申请之前我就和她说过。但她从来都是无所谓的样子！‘随便你，你想去就去’，她每次都是这样回答我，你叫我怎么办？”
　　夏彤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她一直是这样，就因为她太重视你，才故意做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她觉得……这个样子，她才能保护自己。徐未，伍夜真的很喜欢你，你就不能留下来吗？”
　　我叹口气，强忍住伸手触碰她的欲望，疲惫地说：“我不能留下来，已经答应爸妈要出去，全部手续都办妥了。至于我和伍夜的事情，我们大概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毕竟，我们都太年轻了，一点力量也没有。”
　　她抬起头，用晶亮的眼睛注视着我：“你们不会分手的，对不对？你们在一起这么合适，不可能说分开就分开啊。”
　　“我不知道。夏彤。应该不会吧。”
　　她继续看着我，良久，轻轻说：“我出去了。”
　　我看着她娇小的背影，拼命克制自己不要去叫她。
　　夏彤，你不明白的。我和伍夜之间的问题，并不仅仅是她的若即若离，更严重的是，我突然搞不清楚，我爱的是她，还是你。
　　我一惊，蓦地醒过来。
　　还在半梦半醒间，好不容易睁开眼，仔细思量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手上握着一缕头发，身旁的人不安地蠕动着。
　　我呼出一口气。
　　不不不，我已经不是梦中十多岁的毛头小子，世事变迁，我现在，有自己的责任。
　　我放开伍夜的头发，见她睡得不安稳，改而摸上她的额头。一额冷汗。
　　她忽然打了一个激灵，醒过来。
　　“怎么了？”我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一跳。
　　她没有应，只是拨开我的手。躺在那里，喘着气。不久，掀开被子坐起来，我也坐起来，帮她在背后加一只靠枕。我们都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映进来，依稀看得见对方轮廓。
　　终于还是她开口：“徐未，我们分手吧。”
　　一瞬间，我的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愤怒。
　　“你在说什么？”
　　她叹口气，“这样糟糕的关系，你还准备继续下去么？”
　　“这只是一次意外，”我有些气急败坏，“伍夜，我明白你吃了很多苦，但并不代表我们一定要结束。”
　　她没有看我，只是慢慢地摇摇头，幽幽地道：“没有用的。我现在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血淋淋的孩子。是我不要它的，它要来报复。”
　　我一惊，找不到安慰话语，只能握住她满是冷汗的手。
　　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徐未，你是我一生的伤疤。”
　　一股凉意直窜心底，我不及提防，等反应过来，胸口已是一阵痛。
　　“你还在怨我？”我苦涩地问。
　　“不，不是这件事，”她安慰地拍拍我手背，“从一开始，我的决定就是和你一样的。”
　　是啊，我颓然地想，我们都是一样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又来了。我们一直很弱小，一直无能为力，甚至不能对自己做出的事情负责。
　　我们都不要那个孩子。
　　它是我们的孩子，但我们，都要不起它。
　　那个时候我陪她去堕胎。很艰难，手术没有成功。我们辗转了好几家医院，最后，她几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我忍不住落下泪来。
　　伍夜反而很开心，她终于可以让我为她哭。
　　她差点死在手术台上，虽然捡回一条命，却终生无法再怀孕。
　　这是我们为了抛弃它而付出的代价。
　　我动容，伸出手，将她搂入怀中。她没有反抗，只是僵硬地被我抱着。
　　我爱了她很多年。那个时候，还是十多岁的少年，穿着学校统一的雪白制服，感情纯真到可耻。她则是冷漠的少女，因为出身的缘故，对世事抱着挑剔和抵触的情绪；无疑，这样的女生是非常特别和吸引人的。
　　我考大学那年，她考高中。我们约定了要一起去杭州。是的，我失约。
　　因为她的漠不关心，因为我对夏彤无法抛却的感情。走的时候，我叫她等我，我说我必将回来。
　　真是自私。
　　三年后，当我发觉我爱她胜过爱夏彤许多倍时，便义无反顾地回来了。
　　我们开始同居。
　　她已经不是处女。我难掩心底深处的失望之感，拿夏彤和她比较的想法挥之不去。呵，是的，夏彤。在开放的欧洲生活了三年，她依然纯洁如栀子花。
　　那年伍夜开始找工作，我去求二叔帮忙。
　　“有什么事直接说，我时间不多。”他只给我十分钟。
　　我请他给伍夜一份工作。
　　“你女朋友？”他随口问。
　　“是，”我想一想，又加一句，“她是徐央最好的朋友。”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打发我离开。“过两天我让秘书通知你。”
　　等到伍夜开始工作，我也要离开杭州了。
　　“我圣诞节再回来。”我安慰她说。
　　她只是拉住我的袖子，不说话。
　　“怎么了？”我亲她一下，“还有一年我就毕业了，到时候，等我找到工作，你就可以跟我一起去国外，我们天天见得到。”
　　她终于对我笑笑，“我等你。”
　　那是个三年前不一样的伍夜。她现在，很黏人。
　　没过多久，我就感到窒息。
　　每次假期前两个月，她就开始倒数着我回来的时间，长途电话永远打很久，却总说一些无谓的事。
　　那个时候夏彤已经回国了。她虽然很努力，但还是没有考上大学。18岁成年礼过后，她突然鼓起勇气，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宣布放弃再考大学，去了杭州，和伍夜、徐央租房子住在一起。爸爸很生气，但妈妈舍不得，仍然寄了大笔生活费过去。没过多久，她就当起了时装模特。
　　夏彤告诉我，每次等到我离开后，伍夜的脾气就开始变得很暴躁。我没有告诉她，我在的时候，伍夜依然很暴躁。我们时常争吵。她紧紧地把我攥在手心里面，让我透不过气来。往往下飞机没多久，时差还未倒过来，就要接受她的盘问。
　　夏彤好几次奇怪地问我为何总是一脸疲惫。
　　大半年后，我们的关系愈发糟糕，简直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我黯然地想，也许真的是结束的时候了。
　　就在这最尴尬的时刻，伍夜怀孕了。
　　在辗转几所医院的途中，我忽然了悟到，我们不该结束。是的，任何情侣都有争吵、意见不和的时候，这些不是问题。我和她，注定要纠缠一世，不能分开。
　　“徐未。”她轻轻唤我，拉回我的思绪。
　　我搂紧她。
　　“我们分手吧。”
　　我恼羞成怒：“你难道除了分手就没有别的好说了吗？我们这么辛苦才在一起，怎么可以轻易放弃？”
　　她一下子不响了。
　　我试图劝服她：“伍夜，我们可以渡过所有难关的。我们是相爱的，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不知怎么，我的话竟然激怒了她，她用力挣开我的双臂，将我推离她。她面对着我，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清她晶亮的眸子，那里现在，像燃烧着一团火焰，表示她很愤怒。
　　“不要同我提爱，徐未。”她冷冷地说，声音却有些发抖。“你在爱着我的同时，也爱夏彤，不是吗？”
　　我顿时手足冰凉，所有血液都冲到大脑中去。整个身体被炸成四分五裂，碎片四散，捡拾不尽，也拼不回去。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的是事实，对吗？徐未，你难道不知道，我爱一个人，就要他的全部，绝不能忍受他同时爱着其他人。”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说，我们怎么能不分手呢？我想，你爱我要胜过爱她许多吧？可是，你心底总有一个隐秘的位置为她而留，最锋利的刀片都剜不去，不是吗？对不起，我不是可以忍受这种感情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