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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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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虽比往年寒冷许多,但年味依然浓重,宫中也一片喜气洋洋。
晋华帝华佥和皇后舒静眉坐在高位,都换上了喜庆的正红色朝服,面上带笑。而下方众嫔妃都乘兴饮酒,粉白的脸上添了红晕,看向晋华帝的目光撩人,两眼秋波送情意绵绵。
殿中歌姬舞女个个打扮得娇艳动人,舞姿翩跹。鼓瑟吹笙,管弦齐鸣。舞女回旋,衣袖飘举交错,折腰曼柔,体态轻盈舒缓,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华佥虽在观赏歌舞,但眼神并不专注于此,他举杯饮尽,眼中出现的是另一个女子,一身红绸舞衣,红纱遮面,露出一双明眸如星子璀璨,乌黑的长发绾起,一段白生生的颈子被红衣衬得更为白皙诱人。
女子回身旋转利落,舞步跳跃灵活,舞技娴熟。一舞终了,她扯下面纱弯腰一礼,风姿傲然,倾绝天下,全无以往的青涩纯真。
“此舞命为‘惊凰’,梅梅跟我想了好几日才编出来的,你觉得怎样?”女子眼中的光芒耀眼。
“此舞只应天上有。真是一舞惊人啊!”华佥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艳之色。
“皇上,皇上。”淑妃惊醒了他的回忆。
“怎么?”他努力压抑自己的厌烦,和颜悦色道。
“陛下觉得这舞跳得怎样?”
“不错,甚是美妙。赏白银五百两,绸缎八匹。”
舞女谢恩,伏案退场,身姿妙曼轻柔。
钟声响起,数朵烟花同时炸开,五光十色,在座人人惊叹不已。
华佥望了眼身边的皇后,皇后娴静端庄,却不再是他曾经见过的模样。他眯了眯眼,继续望着夜空中盛开的烟火。
“眉眉,眉眉”男子轻声唤着,眉眼柔和,左边脸颊上还显出浅浅的笑涡。那是华佥吗?那样明朗温和的男子真的是华佥吗?
“佥,你看!我新植的海棠开了呢!”是舒静眉的声音,一样悦耳,但不是清冷的。
华佥凑过去看那一朵才开了一点的小花苞,微笑:“对啊,确实开了,虽然只有一朵。”他没有细看海棠,反而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烂漫的女子,眼里是深深的宠溺。
“虽然只开了一朵,但是过几天就会开一树的花,很美很美。小的时候家里就种了一棵海棠树,很大很高的,现在应该也已经开满花了吧。”女子仔细地数着树上的花蕾,仿佛怕那些花蕾能马上绽开,她一不小心就会错过似的。
他的呼吸掠过她的发梢,她扭头才看见男子的一张俊脸近在咫尺,她破天荒地有些羞涩:“哎呀,叫你来赏花,你盯着我做什么?”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这花有什么好看,明明美人如花更羞花。”
华佥喃喃的情话让舒静眉顿时红了脸,她眸中流光转过,也伸手抚上他的脸,两人深情对望的眼里,似乎都掐得出水。
突然,舒静眉收回手,飞快地跑开。华佥以为她是害羞逃开,轻笑着追上去,而过路的宫女太监们一见着他就别过头偷笑,弄得他一头雾水。舒静眉在前面朝他挥了挥手,刚摆弄过花草的手上,赫然是黑乎乎的泥土!华佥大愕,连忙抹了抹脸,果然有泥,他又好气又好笑,满脸无奈道:“你好大的胆子,连朕都敢戏弄了!”
舒静眉回头吐舌,然后一溜烟便不见了。
华佥也不再追她,望着她消失的地方,满满的笑意盈出眼眸。
“华佥,我之于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华佥,如果死的是我,不是梅梅,你又会怎么样呢?”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那么晶莹纯洁的雪花,落在身上却是偷心的寒凉,身体被拆散一般痛楚,动弹不得,连颤抖的力气都无。大概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吧,她背叛了梅梅,她爱上了他,一切都是她的错。对不起,华佥,要是我就这样死了,就可以去找梅梅了吧。
“丑丫头,醒一醒!啊啊啊啊-阿嚏!”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地啰嗦,“喂,你再不起来我就让人把所有的马桶和夜壶都放在你房间里!”
小六儿从迷乱的梦中浮沉好久,终于睁开了眼。
“哎呀你终于醒了!”裹在被子里的赵清泽兴奋地猛拍她的脸,“啧啧,怎么还这么烫!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是我被你压在下面垫背,你居然病得比我还重,烧了两日才醒,你这三年武功练到哪里去了,体质还没有我一介书生好!”
小六儿只觉耳边蚊蝇之声不休,头重的像是被人用锤子敲打过一般,喉咙干如同火烧,干燥的唇动了动:“水”
“丑丫头,你想喝水?好吧,要不是我心肠好,让大家都回家过年了,要不然我堂堂一品大员,怎会沦落到被一个小丫头使唤了,”赵清泽裹着被子,一脸不情愿地挪动到桌子边,拎了茶壶,“茶水来了,娘娘您慢点儿喝,可别呛着了!”
小六儿懒得计较他的阴阳怪气,就着茶壶喝了赵清泽灌进去的大半壶茶水。
赵清泽随手把空了的茶壶扔到一边,换下她额上的湿布巾,然后靠在小六儿身边躺下:“丫头,真没想到咱俩还有同床共枕的一天。说实话,我也没那么讨厌你,只是看不惯华佥对你那么好。”
小六儿意识虽有些迷离,但“华佥”二字入耳,还是给了赵清泽一些反应。
“丫头,其实你也想他了吧。其实,你不在的这几年,他一直很寂寞啊,可我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他了,”赵清泽轻叹,“华佥他本不愿坐上这龙椅,可惜命运,本就由不得我们自己掌控。”
“早在你遇见他时,我便与他相识。那时他还不是晋华帝,只是个皇子而已。我赵氏一门,原先也是名门望族,却也逐渐没落了,所以爹娘都希望我能兴旺赵家,在我年幼时便对我严格要求。我六岁进宫时,华佥竟然选了我做他的伴读,我真的很高兴,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赵清泽顿了顿,有些出神,遥远的回忆近在眼前。
靖国自立国以来,已历六世帝王,华佥的皇伯伯,也就是恒远帝,因常年亲征,不过四十便驾崩了,而恒远帝膝下无子,华佥的父皇光昱帝继承皇位。光昱帝在位之时,外敌已攘,政治清明,开创了国泰民安的乾光盛世,而光乾十六年,刚过五十的光昱帝也驾鹤西归了。当时大皇子华佥十三岁,小皇子华弋年尚两岁,但朝中不可一日无君,于是年轻的晋华帝继位。
“华佥从小便是个极聪颖的孩子,所以他那时不及未即弱冠,治理起朝政来却也是井井有条。我虽虚长他一岁,当时也无一官半职,但日日看着他为国事操劳,却不能为他分忧。你可知道,他一个孩子,撑起一个国家,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你不会明白,我望着他一人坐在高堂之上,看着他一路的艰辛疲惫,我有多么心疼!”
小六儿已经彻底清醒了,她侧头看着这个爱得辛酸的男子,她分明地看见了他眼中闪过的泪光。
赵清泽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微微一笑,小六儿仿佛又见到了在宫中初见时的那个绝美的男子,笑若春风,面若桃花。
他闭上眼,继续道:“他一个人孤独地走了那么久,直到十三年前,华佥在他母妃住过的宫殿里遇见了你。我还记得那一晚我见到他时,他和我提起你时,他脸上的神采,是多年来我从未见过的,那么开心,那么美好。我不得不承认,有你在时,他变得更像一个普通的少年,而不是一个孤独的帝王。而我更喜欢他真心的笑。”
赵清泽停了下来,没了声息,似是睡着了。小六儿也闭上眼,而梦里那温柔明朗的脸,再次浮现眼前,让她再难入眠。她很想问问他,舒静眉舒皇后,又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华佥爱着的人,不是皇后吗?梅梅又是谁呢?虽然心中有万千疑问,但她没有问出,赵清泽的话显然有所保留,既然他不说,她便不问了。一切的真相,总有一天会被揭晓。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小六儿再也忍不住,到一旁干呕起来。
天杀的赵清泽,居然真的让她来打扫茅房,洗刷马桶。她的病才刚好,正月十五还没过,他竟然就这样把她扔来打扫这么臭的茅房!
呕真的好臭啊!等小六儿稍稍适应了那臭味,她才开始不情不愿地刷马桶。一直看守她的两位大叔,这会儿也躲得远远的了。
这一定是报复,赤果果的报复!就以为除夕那晚,她喝醉神志不清时咬了他的脸。天可怜见,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不是故意看见他脸上红红一块齿印,就笑得差点儿断了气。
她想着赵清泽一边笑得媚世倾国,一边说“我赵府从不养闲人”的欠扁模样,不由得又一次咬牙切齿。真是太可恶了!
等到小六儿把一个粪缸装满时,一个穿着黑色麻布衣服,白布遮面身材矮小的男子推了车过来,把大粪缸抬上车,然后推着车出去了,小六儿望着他走出大门,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