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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相见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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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报告隔天出来,我同一时间将报告发给京城楚家和楚韶。
很快,中央工作组就回京,天源集团被查封,赵远庭委派律师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破产。赵君临被转到市公安局,天源的律师提出取保候审,被法院驳回。
我还是没能见上他一面。
楚韶倒是来了消息,说想见小楚一面,被我回绝,要求他放了赵君临。
赵远庭约我见一面,我没答应,他在电话里说准备跑路,问我要不要一起,算是替儿子照顾我,我叫他滚。
公安局松口,同意取保候医,赵君临被从公安局转到市人民医院VIP病房,不许家属见面。叶赫作为他的主治医生,每次都是在警员的监视下检查问诊,没有机会跟他单独说话,只把他的情况跟我说了一遍。
他的腿部神经坏死,肌肉再次萎缩,没有及时就医,为了防止感染和病灶转移,需要截肢。
截肢!
截肢!
截肢!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看到他空荡荡的裤腿和被丢弃一旁瘦如枯干的残腿,那腿上萎缩的皮肤,干硬的红肉,纤细的青色血管,白色腿骨切面,一阵阵在我眼前晃,我想抓回来,安到他腿上,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整夜整夜不能眠。
他那样注重仪表的人,连在家里都衬衫西装裤正经板板,很少穿居家服,常常为了一丝眼角的笑纹跟我抱怨,每次欢爱的时候,他都不肯开灯,不让我看他,就连每日例行的按摩,他也是抗拒的。
我知道,这是他所谓对我的委屈。
因为腿伤,他总是对自己不自信。
如今——
我不敢想象,他如何面对自己残破的躯体。
“能不能让我见见他?就一眼,就看一眼——”
凌晨三点,我拨通了叶赫的电话。
叶赫是惯常的沉默,沉默之后是无奈的叹息,只是那声叹息一次比一次悠长。
“你明天到我办公室找我。”
挂上电话,我再也不能等待,等待是磨人的魔,将我的耐性吞噬。
我三点半来到医院,上了住院部VIP病房专属楼层。
午夜的医院静悄悄,值班的护士坐在问诊台前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走廊里的灯关掉一半,只留下光线较弱的夜灯。
VIP病房外,两名警察靠在墙上,眼睛半眯半睁,对抗着睡神的召唤。
病房里有淡淡的光亮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幽微,门缝半掩,方便警察随时锁定病房内的目标。
我躲在离病房不远的洗手间里,一眼不眨看着病房,只想离他更近一点。
我把洗手间的门反锁,踮起脚尖,从上面的玻璃窗看过去,白花花一片,是医用被褥,被褥上凸起一片软软的弧度,我知道,那是他的腿。
看见了!
终于,在分别七天零十个小时四十六分钟之后,我看到了他。
“呜——”
我情难自已,涕出声息。
一名警察半眯的眸子立刻瞪圆,向周围看了看,蹙眉,“什么声音?我好像听到了哭声!”
我咬住唇,不让自己出声。
另一名警察翻身将头抵着墙壁,倦倦地打了个哈欠,“这有什么奇怪的,医院里天天有人生病死亡,没哭声才奇怪。你别大惊小怪的了,抓紧时间睡一会儿,一会儿护士查房就没得睡了。”
八点,叶赫发短信:你来吧,我有办法。
我遮遮掩掩进了叶赫办公室,叶赫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如果连你也垮了,君临怎么办?就算为了他,你也要保重自己!”
我伸手抚上自己的脸,触手一片粗粝干燥。
这些天,我沉浸在恐惧、担心、忧虑、筹谋、算计里,忧心忡忡、担惊受怕又挖空心思,连饭也想起来才吃一顿,过的行尸走肉般,哪有功夫和心思打理自己,昨天夜里是因为想到要见到赵君临了,才洗了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很丑吗?”
叶赫先是点头,再摇头。
我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清自己的容颜,吓了一跳,那个形容枯槁,面色蜡黄,脸颊深陷,头发干枯,眼泡红肿,唇色苍白的女人是我吗?
我引以自豪的娃娃脸去哪儿了?
我被赵君临养出来的白里透红肌肤去哪儿了?
我水润的眸子,丰腴的脸颊,饱满的红唇,乌亮柔软的黑发,和不输少女的美貌去哪儿了?
我退后,退后,不敢看镜中人。
“能不能请你帮个忙?”我用包遮着脸,只露一双眼,窘迫地哀求叶赫。
不多会儿,叶赫拿着从护士那里借来的腮红、眼影、眉笔、唇蜜一脸阴沉地回来,把东西往桌子上一堆,猛灌白开水。
“我以后再也不跟女人借东西!”他顿了顿,补充,“也不帮女人借东西!”
受了什么奇耻大辱才能让玩世不恭的叶大医生咬牙切齿?
我从一堆牌子各异的化妆品中转动眼珠,最后落在他衣领那抹红痕,原来被人霸王硬上弓——偷亲了!
“男人不都挺享受投怀送抱的吗?你那么大反应干嘛?”
“当一个男人心里长期驻扎一个女人,其他的都是骚扰,没有将就这回事。”
看不出,叶赫还是个纯情的。
我是不是要感谢谭雪,如果不是赵君临对她的爱太深刻,封闭了心,我是等不到这一份姻缘的。
画了个淡妆,我换上叶赫帮我准备好的护士服,别上胸牌,跟在叶赫后面例行检查。
他一个一个病房挨着检查,我就跟在他后面期待、想象赵君临的情形,激动难抑又心酸落泪,心绪难安,思绪万千,好几次差点儿撞到叶赫身上。
“叶医生,又检查啊?”VIP病房外,一名警察问。
“是啊,这个病人情况不乐观,我已经给他排了手术了,这两天需要再检查确认病情和他身体状况。”叶赫又说了几个专业性较强的数语解释赵君临目前的状况,听得两名警察云里雾里,不知所以。
终于来到他身边,就要见到他了,他还好吗?
我不由自主往门缝里看,一刻也不想等,只想飞奔到他身边,守着他。
一名警察指我,“这个护士好像以前没见过。”
“她是营养科的,专门过来给病人调理身体,不然以病人目前的身体状况,恐怕支撑不到手术结束。”
警察没有轻信叶赫的话,对我一通盘问,重点问了些营养学的专业知识。
我按照叶赫给我的资料背了一部分,实在想不起来就编了两句,回答得倒是顺畅,没有引起警察怀疑。
警察放行,叶赫推开病房的门,我跟在后面,低垂着头,极力咬住唇,转开视线,怕太过激烈的目光引起警察的怀疑。
近了,近了。
我的衣角擦到他的床单,脚碰到他的鞋子。
那双鞋,还是我离开那天他穿的那双驼色小牛皮鞋,那是我唯一给他买过的一双,他一直很喜欢,穿的频率比较高,我认得。
脚在鞋子上碰了碰,依稀还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和温度,就算只是想象,那近在咫尺不相见的人,也足以叫我高兴莫名。
我是这样思念他,思念到无尽海的尽头,汹涌澎湃,不止不息。
布料摩擦的声音轻微而窸窣,床动了动,应该是他坐起来了,我尝到唇上的血渍,盯着窗户上的玻璃,那里,映着半透明的他,憔悴、瘦削,却还算精神。
砰!
仿佛有只手在心口掐了一下,重重地掐,轻轻地放,放下时已经血肉模糊,鲜血淋漓,滚烫蓬勃。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有些凌乱,不见往日色泽丰美,应该是多日未曾梳洗,倚靠在床头,叶赫往他身后塞了个枕头,他唇边扯开一丝勉强的笑,轻轻跟叶赫道了声谢。
就是那轻轻的两个字,足够扯动我心弦,我再也不满足从玻璃里看他,猝然扭脸,双眼再也移不开。
我的爱人,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微微侧着左脸,脸色不正常地白皙,一缕墨发垂在额间,遮住叫我思之如狂的瞳眸,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挂着点滴。
赵君临似是有感应,在我转头的那一霎掀睫,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再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那不到一秒的时间,于我已是沧海桑田。
那一眼,我看到震惊、喜悦、担忧、警告、生气,还有浓的化不开的思念,他从不掩饰对我的情感,纵然此时,纵然此刻,纵然此地。
叶赫在房间转来转去,制造出些声响和动作吸引警察的注意,同时也是警告我不要太明目张胆,“赵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高大身形半遮住门口警察的视线,掀开被子看了看赵君临的腿。
“还好!”赵君临淡淡的声音透着只有我听得懂的愉悦。
“你的病情不容乐观,保守治疗已经不能控制,我们院的几名专家主任经过会诊,决定给你截肢,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可以。”
“但是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宜做手术,所以我们派了营养师来给你调理身体,争取尽快手术,希望你积极配合。”
“好。”
“这位是明医师,以后由她来负责调理你的身体。明医师,这位赵先生的情况已经了解了,下面就交给你了,我还要去查其他房间。”叶赫为我们做了个简单介绍。
“啊?哦!好!”我定定站在赵君临面前,终于,能够将他容颜尽览眼底。
“明医师?你好!”赵君临伸出手,脸上是淡然无波的表情,矜贵而疏离,颤抖的眉睫却泄露他的情绪。
“赵先生,你好!”我上前一步,背对门口,把手放在他掌心,感受着那熟悉的纹路,指腹的薄茧,和掌心的温度,紧紧地,紧紧地,握住,真想再也不放开。
赵君临五指并拢,将我的手包覆其中,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直到汗湿我们两人的手。
我们彼此凝望,再不顾其他目光,那深深的眷恋,浓浓的思念,满满的爱怜,将那两颗分离的心,空荡的心,填满,再装不下其他。
手相牵,心相连。
咳咳!
叶赫咳嗽两声,拿起文件夹嘱咐我两句,和悦地跟门口的警察打了声招呼,本意让我和赵君临独处,哪知,门口的警察进来,盯着我看了良久,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瞟了我一眼,自顾自翻起杂志来。
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我不敢泄露太多情绪,装模做样翻开叶赫给我的资料,拿出笔,细致地问赵君临一些饮食状况和身体状况,赵君临不太配合,问十句答不了一句,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不以为杵,知道他是在做样子给警察看。
“赵先生,你的身体过度疲劳,近期饮食不规律,肠胃功能下降,引种营养不良,导致身体衰弱——”我一字一句重复叶赫交给我的话,字字啼血。
这些,都是赵君临目前的状况,甚至更糟。
他的身体,已经糟践至此了吗?
楚韶,我不会放过你!
“我会为您制定一套完整的调理方案,希望你这几天的饮食完全按照我的建议来,不要随便吃东西,当然,我也会请护士负责您的饮食,希望您配合。”
赵君临突然翻了个身,背对我,语气不善,“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看了看戒备心十足的警察,警察给了我一个知道了的眼神,继续低头看杂志。
这时,赵君临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动了动,食指指了指他脸对着的玻璃窗。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对上玻璃中那双饱含浓浓情意的瞳眸。
他的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他说的是:你好吗?
“赵先生,请您不要为难我,我这也是受医院的差遣,您如果不满意我的服务,可以去医院投诉科投诉。”
我没事!
他说。
“赵先生,这是我初步给您拟定的菜单,请您看一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或是忌口我可以修改。”
别担心。
他说。
“赵先生,如果您不说话的话我就当是默认了。”
我想你。
他说。
“赵先生,您——您——”
回去吧!
他说。
“太过分了,您怎么能这样?呜呜——”我跺脚,转身,引得警察瞪了赵君临一眼,跑到落地窗边佯装垂泪。
赵君临依旧背对着我,而我此刻,也背对着他。
我爱你。
我说,对着玻璃,那里,清楚印着赵君临俊美的面庞,和深深的眷恋,只有透过冰冷的、半透明的玻璃,我们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交缠视线,将空缺了七天的思念填满,倒空,再填满,倒空,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样爱一个人,爱着他的眉,爱着他的眼,爱着他的宠溺,爱着的脾气,爱着他的成功,爱着他的落魄,爱着他的健康,爱着他的病弱,爱着他的呼吸,爱着他的味道,深入骨髓,无始无终。
只要看着他,即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没有,就已经幸福满溢。
这辈子,再不会有一个人,能让我像爱他这样爱他。
没有他,我根本不会爱。
“别哭了,好吵!”赵君临说。
我想你!
我说。
我救你!
我说。
我很好。
我说。
你等我。
我说。
别有事。
我说。
“出去!要哭去外面哭,我要休息了。”赵君临说罢便抽掉枕头,躺了下去,没闭眼,视线仍缠在玻璃中我的影像上,如痴如恋。
他用仅存的一丝理智终止了来之不易的交汇,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俯身拿起散落床上的文件夹,指尖碰到一片紧绷的肌肤,隔着薄被,我轻轻捏了捏,赵君临身体猛地一僵,便不再动。
“明医师,你不是要走吗?我送你!”警察在催了。
“哦,好!”我不再留恋,收拾起文件夹,脚步像生了锈,挪不动。
“走吧,嫌疑人要休息了。”
我磨磨蹭蹭,在警察的监督下出了病房门,最后吸一口从病房门口流出的空气,抬步往电梯走去。那名年轻的警察追了上来。
“明医师吃饭了吗?正好我要去楼下餐厅吃饭,不如一起?”
“明医师看起来年纪不大,还没结婚吧?”
“明医师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们局里有很多未婚的小伙子很不错的,要不要给你介绍介绍?”
“明医师觉得我怎么样?要不要留个电话、□□、微信什么的交流一下,干我们这一行的时间不固定,我到现在还没女朋友呢!”
呃——
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砰!
病房里传来一阵巨响,似是一整桌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要回去看看,不能陪你吃饭了。”年轻警察跑回病房。
“我结婚了!”我对着病房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