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爱你》晚流光

42、房.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的坏事还是出在宾客云集的婚宴，这些天，父母不知为我挡了多少流言蜚语，却挡不了一波一波好奇来探病的人。
　　老家的习俗是，但凡谁家有人住院，知道的亲戚都要拎着水果牛奶去坐上一坐，说几句早日痊愈之类的客气话。
　　这个习俗，到了我身上尤其适用，特别是在见识过我盛大奢华的婚礼之后，来探病的简直踏破我家门槛，大部分都被我妈打发走，实在打发不走的，就数刁钻泼赖的小婶了。
　　小婶这次颇乖觉，拎了大包小包不下八种礼品，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超过二百块钱，大张旗鼓拖着我小叔、堂弟来，说是怕影响我休息，没有带那对领养的儿女过来，一进门就问候我的病情，一副慈眉善目的好人模样，并大肆介绍那些补品得来不易。
　　我向来不通人情世故，见她来，只沉着脸起身让了个空位，复而抱着小冬瓜玩闹，把她晾在一边。
　　而她挑选这个时候上门，显然也是做过一番功课的，目标自然不是我，而是赵君临，因此不以为杵，呵呵一笑，坐在我身边嘘寒问暖一番，一双乌溜溜的眼却是瞅着赵君临，绽放异样神采。
　　下午，赵君临陪我午睡刚醒，身上还穿着家居服，见又客来，忙回房间换了正式衣服，不好学我无状，礼貌地在我妈的引荐下跟小叔一家打招呼。
　　小婶一双眼都要黏在他身上，溢美之词源源不断从那张俗不可耐的猩红嘴里冒出，什么年少有为，什么相貌堂堂，什么叱咤风云，什么才德兼备，什么乐善好施，什么富甲一方，真怀疑是临时从什么地方抄来的，有点儿词不达意。
　　赵君临彬彬有礼地淡笑，她说什么都很官方地一律以“呵呵”回之，看似温和有礼没脾气，其实四两拨千斤拒人千里，只有跟他硬套近乎的人才能感觉到那强大低气压。要是旁人，早就被羞臊的打道回府了，奈何小婶不是旁人，脸皮比城墙还厚，拈了颗葡萄递给我，笑语嫣然。
　　“来来来，简约，尝尝山里的葡萄，这可是我和你小叔驱车百里专门去给你摘的，可甜了，尝尝。”
　　我伸手挡住，面色愈发沉冷，“我不能吃生冷的东西，小婶自己吃吧！”
　　小婶毫不在意，讪笑一声，将葡萄送入自己口中，笑得更加大声，“没关系，我还给你收了很多山鸡蛋，待会儿让你妈炖给你吃，大补的。”
　　我：“我不爱吃鸡蛋。”
　　小婶：……
　　赵君临看出我的不耐，走过来，接过小冬瓜，胖小子害羞，扭捏了一会儿才怯怯伸开手，叫声了姑父，被赵君临抱过去，乖乖伏在在他胸口。赵君临问我，“累了？要不要进去躺会儿？”
　　小婶的嘴巴素来媲美高音喇叭，若我现在以这个名目躲进房间，不定日后在亲戚间怎么编排我和赵君临，我倒没什么，不理人惯了，事关赵君临，我总不能让他名声蒙尘，随即摇头，冷着脸看电视。
　　小婶见和我说不上话，便努力跟赵君临搭讪，奈何赵君临厉眸一沉，唇边的笑痕淡淡一扯，她竟怔住，呐呐不言。
　　赵君临素日可不是个好相与的，随意释放一点气势便沉入山岳，压迫的紧，往往令人不敢直视。不过，他这一面从未用在我和家人身上，便叫人误会他是个慈面善目的了。看他身边的杨锦和司机小张就能知道，这是个极会驭人的主，人精似的四婶这次看走眼了，赵君临并非有求必应的善财童子。
　　赵君临陪着我看电视，小冬瓜在他怀里乖巧的如绵羊，丝毫不敢作怪，也不是是源于他的气势还是真心喜欢这个姑父。
　　小婶见跟他说不上话，我又不理人，转了目标，拉着我妈絮絮叨叨扯一会儿东家扯一会儿西家，扯了半天，终于扯到正题，买房。
　　我妈揶揄， “你们不是有套房子吗？两个孩子还小，怎么现在就操心起来了？”她指的当然是小婶领养的那两个，自然不是小叔的独子间明，算算简明也快二十了，这在农村，父母早就买地盖房子了准备娶媳妇了，简明还守着三间破瓦房独自在外打工，连小婶家门都进不去，每逢年节轮流在几个叔伯家过，如夹心饼干，过的很不如意。
　　我妈这么说，是要给简明争理的意思，小叔在一旁低头喝茶，不知在想什么。
　　小婶道：“房子哪有闲多的？现在物价上涨这么厉害，钱放在银行里不划算，我跟你兄弟合计不如买套房，将来刘旻长大了我们也有地方住。”
　　“你们不是才买了辆车？哪来的闲钱买房？”我妈瞪了眼一眼不发的小叔，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小叔作为爷爷奶奶的幺儿，没有经历建国初那几年的饥荒，结婚前一直顺风顺水，不像爸爸工农场、倒私盐、去山西运煤，经过生活的磨难，比起上面几个哥哥着实是娇养了。谁知结婚没两年，媳妇疯了，孩子生在精神病院，就是简明。
　　几年后，简明渐大，小婶病情好转，被接回家，一家三口也算和乐。
　　孰料没几年好光景，小婶在一个下午出走，再无音讯。
　　小叔消沉了几年，外出打工，遇到现在的小婶，一个八面玲珑鬼精鬼精、一言一笑都透着算计的女人，一头栽了下去。
　　这女人颇强势，小叔在她手里就是跪搓衣板的地位，打骂如家常便饭，为此，我把他们并不赞同小叔的草率，无奈，小叔认准了，油盐不进，每日佛爷祖宗似的供着，哪里听得进别人的话。
　　这买房子的钱，我们都清楚怎么来的，更加可怜小叔父子。
　　前些日子，简明在外面吃饭，因为些小事和饭馆的老板抄起来，那老板性子强蛮，打了简明。简明打电话叫小叔去争理，小叔又和老板动起手来，小叔身上被捅了一刀。
　　小婶知道后，找来黑白两道，硬是逼饭店老板私了，要了十五六万块钱。
　　所以，这钱，是简明父子的血肉钱。
　　竟被她拿来买房，还没有简明的份，简明从进门脸上的褶子就没舒展过，可怜了这个十九岁的孩子，有爹妈等于没有，人家盘算着他的血肉前，他还巴巴来给人当枪使。
　　“是了，简明也不小了，村里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都盖新房了，你们是该替他操操心了。不是我这个当嫂子的说，你们两口子也别太偏心，小儿子就儿子，大儿子就不是儿子，怎么着还得先紧着简明，过两年就该说媳妇了，你们如果不想给他在村里盖，就把那套老房子给他吧，改天我们几个叔伯婶娘给收拾收拾重新装修一下……”我妈的手伸的有点儿长了，管到别人家里去了，小婶暗自咬牙切齿，面上不动声色，简明投来感激的一瞥，小叔的头低到胸口。
　　“呵呵，二嫂说笑了，我们已经在村里给简明买了块宅基地，年前盖新房，不会委屈了简明的。”
　　其实我妈也就是敲敲边鼓，还真没本事给简明要出套房子来，毕竟小婶现在那套房子是她在遇到我小叔之前买的，而那十几万的医药费，也是小婶要出来的，其实正常情况下，小叔的伤口不算深，顶多赔个三五万。所以，也只是敲打敲打而已。
　　而小婶，不得不说她聪明，这就等于变相交换了，用简明的房子来换赵君临旗下房子的折扣，既得了好处，又落下不苛待继子的美名。
　　简明自然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向来和小婶不睦的他才肯一起登门。
　　我刮了小冬瓜鼻子一下，胖小子吃疼，皱起小鼻子，握着小拳头在赵君临怀里抹眼泪，半天也没见掉下一滴来。
　　都是简介个大嘴巴，得了好处就满世界宣扬，我真后悔给他那么大折扣。幸福小区的房子，赵君临豪气地给打了七五折，我问过杨锦，天源集团是股份制，不是赵君临家的私企，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就算他要调动资金也要经过财物部、董事会的批准审核，是没有权利给这么大的折扣的，集团有规定，高层买房一律八五折，一视同仁。赵君临给出的这个七五折，其实他自己往里添了钱的，不过，这些小钱，他不在乎。
　　其中不乏赵君临讨好小舅子的成分，确是惊掉了我家一干亲戚的眼珠子，每日围着简介和我父母打听买房子的事，大有有便宜一起占的意思，这些，家里没让我知道。
　　家里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我每日在家，如何不知道，只是装不知道罢了。
　　“其实，我们两口子的房子车子，说到底还是他们三兄妹的，现在我们多攒下一点儿，也是为了他们将来好过一点儿。二嫂你说呢？”小婶笑得如抹了蜜的狐狸。
　　“是啊，二伯母，阿姨说买完房子就和爸爸结婚，都是一家人了，何必见外呢？能帮就帮一把吧？”一直不说话的简明站起来，眼中水汪汪的蓄着水雾，少年粗沉的嗓音有些紧张，眼神不时瞄向我和赵君临。
　　“这……”我妈为难地看着我。
　　这种事情，她怎么好跟新女婿张口，她向来不是喜欢沾儿女光的人，何况还是相处没几天的女婿，没的给女儿丢人。
　　我不想答应，一旦开了口子，就会有三婶、舅妈、姨妈、姑妈、表姐、表妹、堂哥……八百年不上门的亲戚来，就算赵君临有心照应，终有天也会烦的。何况，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些人尝到甜头，便会食髓知味，没完没了，我可不想终日跟他们打交道，家里的亲戚，我从来不走动的。
　　可是不答应，简明会恨我、我父母一辈子。
　　赵君临拍了拍我的手，将睡着的小冬瓜交给我妈，淡淡对简明一扯嘴角，露出一个要笑不笑，既有礼又远隔千里的表情，“简明现在做什么工作？”
　　简明一愣，小叔拉了拉他衣袖他才反应过来，受宠若惊道：“在伊人公司做装修。”
　　赵君临怎么会知道哪些不入流的小公司，嗯了声，接着问：“我旗下也有装修公司，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如果有兴趣的话，给我的秘书打电话。”他进屋拿了张秘书的名片给简明。
　　简明自然是知道全市闻名的天源装饰的，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挤不进去，他也只有发呆的时候才会想想，跟想中了彩票一等奖一样的想。
　　“有兴趣，有兴趣。”简明忙不迭接了名片，郑重地放在衬衫胸口的口袋里，眼露感激之色。
　　“天源装饰福利不错，每年都有分房名额，你如果干得好，几年就能分套房子，不过这种房子一般地段都不佳，面积也不会太大，只够三口之家住。”赵君临这是明明白白要送工作又送房子的意思了，简明如果还听不懂就是傻帽了，而我这个堂弟，显然不是傻帽，愣了一秒，立刻点头如捣蒜，“没关系，没关系。”
　　小叔喜出望外，嘴角直哆嗦，眼角湿湿的，拍着简明头，“还不谢谢你大姐、大姐夫！”
　　简明乖巧地鞠躬，“谢谢大姐、谢谢大姐夫！”
　　小婶的脸顿时乌云过境，沉沉如滴墨，深褐色的眼珠溜溜转，不知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我冷哼，简明就算拿到房子也只会写简明的名字，她休想染指。
　　我倦倦地打了几个哈欠，小婶他们告辞。
　　回到房里，我关上门，对赵君临说：“我家亲戚多，都不是省心的，你以后不用管他们，又不是开善堂的，还乐善好施，她也不怕被房子压着？”
　　赵君临不以为意，“没关系，你的亲戚也就是我的亲戚，偶尔帮个忙是人之常情，你若不高兴，给他们打九折就好了，不会损害公司利益的。”
　　我不知道他说这话是真心的还是敷衍，也不知道他的真心能真多久，不想用这些外人的事来影响我们夫妻，遂道：“这也不是办法，我家的亲戚你不熟，还是我来处理吧，省得你烦心。”
　　“也好，我会吩咐杨锦酌情处理，你有什么跟她说，她会帮你办的。你都嫁给我三个多月，是该去公司走走了，改天等你精神好了，我们去公司，嗯？”
　　我的身份，只有那天去参加婚礼的公司上层知道，普通员工只知道老总结婚，却不知总经理夫人是何模样，他这是要确立我的身份地位了。
　　“改天吧！”我推脱，还没做好被仰视的准备。
　　赵君临知我性子淡泊，也不勉强，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公务，这段时间，为了照顾我和赵若楚，他没怎么回公司，平常公务都是属下透过邮件、电话请示，遇到紧急状况就过来当面汇报，是以，他一有空就处理公务。
　　我帮不上忙，捧着水杯在一旁陪着他。
　　都说工作中的男人最迷人，此言不虚，赵君临埋首工作专心公务的模样专注而优雅，英俊的侧脸紧绷而深刻，浓密纤长的睫毛在鼻翼投下淡淡的阴影，中和了他脸上的冷硬弧度，蜜色的肌肤在夕阳的余光里镀着淡淡碎金，衬得他脸微微发亮，美好的让人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他随风散了。
　　“明天妈就把小楚接回美国。”
　　半晌，赵君临突如其来说了一句。
　　“不用了。她喜欢留在你身边……”我没有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我想，我终究还是介意小楚的。
　　“我已经决定了。”
　　“可她还小……而且，就像赵——爸爸说的，那件事我也有错，不能全怪她……”我无意把一个孩子往死路上逼，更无意破坏他们父女的感情，倒是真的不赞同把小楚送回美国。那孩子太敏感，若是因为这件事赵君临处置不当，父女俩难免会产生嫌隙，甚至反目成仇，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简约，我知道你心里苦。不必替她说话，我不会偏袒她的，做错了事，就要承担错误，不能再纵容她了。”赵君临将我拉进怀里，抚着我的发丝说。
　　“我们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就不要再伤害这个孩子了。她在省城念书，一周也回来不几天，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会调试好自己心情的，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如果你不放心我的话。”我这话很伤人，一出口就后悔了，这就等于责怪赵君临防着我报复小楚。
　　果然，赵君临身子一僵，将我推开，语气有些不悦，“我从没那样想过，你莫要小心眼，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而且，那是妈的意思，她老了，想要小楚做伴。”
　　这是他第二次提我素未蒙面的婆婆，儿子结婚这么大的事，她没有来，反倒是儿媳流产、孙女撞墙她来了，我心知她不喜我，又见赵君临没有多说的意思，自觉无趣，便没有追问有关婆婆的事。
　　赵君临显然不给我置喙的余地，这件事，也只是通知我，不是跟我商量。我有些闷闷的，遂不理他，回客厅看电视。
　　才看了没一会儿，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因为有了赵君临那次的经验，我不再拒接陌生来电，拿起手机接了。
　　“喂，简约吗？我是江琳琳！”
　　“哦，你好。什么事？”
　　“听说你……不舒服，打电话慰问慰问。”
　　“谢谢。已经没事了。”
　　我对江琳琳的印象经过上次的接触，已经降到谷底，委实亲切不起来，说话冷冷淡淡的，拒人千里的口气，要搁旁人早就撂电话了，她也真能忍，一直温言软语的，一副好姐妹的关切语气。
　　这种人，眼高于顶，绝不跟无利可图的人打交道，连相恋十几年的丈夫都能踹了买房，足可见其心性狠戾。我无意与她结交，故而应付的有气无力。
　　“改天出来坐坐，喝杯咖啡吧！我们自从大学毕业以后就没怎么联系了，都疏远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最近比较忙，可能抽不出时间。”
　　“你不是在家休养吗？”
　　“差不多该上班了，没那么娇气，店里事情比较多。”
　　“我……”
　　“有什么事就说吧！”
　　“你老公公司最近开发了个小区，离我们公司挺近的，我想买一套，可惜价格太高，就想找你看能不能打打折……”
　　我翻了个白眼，刚刚打发走了小婶，又来了个江琳琳，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动这个脑筋，真是房不胜防。
　　别说只是普通同学，便是一般亲友，我也是不打算理会的，他们见到利益就钻营，可有想过我的处境立场，一个刚结婚的人，就在夫家的产业里指手画脚，这让赵远庭怎么看，天源集团那些高层怎么看，赵君临又怎么看。
　　这些人，只想从我身上索取，从来不想付出，我凭什么要拿自己的婚姻为他们谋求利益？
　　“对不起，他们公司的事我从来不过问，可能帮不上忙。”
　　“简约你这人何必这么小气，区区一套房子而已，又不是要你白送，打个折都不给面子，以后在同学面前你要我怎么说？说你在赵家不受重视，连老同学买房子打个折都办不到？不是白白让人笑话？我这不是求你，是给你挣面子呢？”江琳琳索性把话说开，隐隐有威胁我的意思。
　　“我的面子不需要你争，房子的事我无能为力，你还是找别人吧！”这样的同学，有不如无，我何苦跟她纠缠，我挂断电话，将她拉入黑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