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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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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双目触到洁白的天花板,鼻中传来难闻的消毒水味,我第一反应是摸肚子。
那里,曾经是我孩子温床的地方,微微隆起,悄悄孕育一颗小豆芽的地方,平坦如初,再没有了生命的律动。
我的孩子,没了。
那个不被期待,突如其来的孩子,却是在知道的那一霎那就点亮我母性的光辉,殷切盼望的孩子,没了。
亲身体会到生命被抽离的痛,那种任由孩子失去的彷徨、无助、恐惧、茫然、心疼和恨铺天盖地袭来,撞击着我脆弱的神经,只有眼泪能冲刷那种痛,深入骨髓的切肤之痛。
疼!
漫无边际。
疼!
痛彻天地。
疼!
撕心裂肺。
疼!
是唯一知觉。
我睁着大眼,无声落泪,把换药的护士吓了一跳,年轻甜美的小护士摸了摸我额头,问:“你怎么啦?还疼吗?”
我只是哭。
除了哭,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挽回,毫无办法。
痛恨,只会更疼。
右腹上方钻心地疼,疼到我忘了什么是不疼。
赵君临趴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睡的有点儿沉,他发丝凌乱纠结,眼窝深陷,下巴上布满青色胡茬,身上的衣服也皱皱巴巴的,只有握着我的手坚强有力,我和孩子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时候,看来他也不好过。
护士见我看他,甜甜一笑,换完药,也不急着走,给我倒了杯水,我摇头,不想喝。
“你先生真好,这两天寸步不离守着你,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照顾你也不假手于人,什么都自己来,我第一次见男人给老婆擦……血,他还是那么有气势的人。听说他还威胁要是治不好你就砸了我们医院呢!这么文质彬彬的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他有多担心你。我们科里的护士都羡慕你嫁了个好老公呢!”
若好,又怎么会置我于危险之中?
若好,怎么教出那样的女儿?
若好,怎么此从遇上他,我不是进警局就是进医院?
若好,我们的孩子怎么舍得离开?
若好,我为什么这么疼?
负面情绪汹涌而来,累积、叠加,将他的失误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撑破他所有的好。
我心中没有感动,抽回被他握着的手,一阵恨意涌上来,泪落得更凶,止都止不住。
事后的弥补永远都无济于事,当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早就料到若楚会对我的怀孕有过激反应,却没有提醒我小心,没有密切注意若楚的行踪,没有防患于未然。
我的流产,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然而,现在追究又有什么意义?
小护士抽了张纸巾给我,“你别哭呀,女人流产还不是就那么回事,现在的社会,哪个女人没流过几个?你也别太在意,以后再生嘛!”
她戳中我的伤心事,我不断蔓延的情绪终于失控,猛地一扫床头柜上的药瓶,“滚!给我滚出去!”
小护士被我吓跑,赵君临被吵嚷惊醒,揉了揉眼,血丝布满其中,短短两天,意气风发风度翩翩的他颓废成了犀利哥。
“简约,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他不知是激动过度,还是想要躲避泪流满面又怒气冲天的我,深深看我一眼,拔腿就往外跑。
正遇上我妈进门,“小赵啊,你急急忙忙这是要去哪儿?简约怎么样了?”
赵君临立在门口,对我妈说:“简约醒了,我去找大夫,妈您先进去,简约睡了两天,应该饿了,拜托您让她多吃点儿……”
他侧身让我妈过来,关上病房的门。
我妈进门,见我醒了,露出两天来第一个笑脸,长舒一口气,“愿主保佑,你终于醒了,妈都快吓死了。”
我妈放下保温瓶,转身抹去脸上的泪痕,撑出个笑脸,打开保温瓶,盛了碗汤,端到我手里,“来,趁热喝了吧!妈专门给你炖的乌鸡汤,补身体的。”
我撇过脸,“不想喝。”
“那怎么行?你失血过多,输了五百毫升血呢,又……不补怎么行?来,听妈的话,喝一碗。”
我妈再次把碗放在我嘴边,只要我一低头就能喝到的位置,我伸手一推,汤碗落地,溅了我妈一脚。
“你这孩子,怎么还是那么倔?跟自己身子过不去有什么用?养好了身子,再怀一个才是正经,不让你生,你就偏生,生他两个三个,气死那丫头。真是可恶,那么小的孩子,居然有那么歹毒的心肠,对一个孕妇下手,你放心,妈会给你出这口气的,我女儿也不是好欺负的!”
我不语,只是哭。
事到如今,说什么,做什么,还有什么意义?
我的爱情,我对婚姻生活的憧憬,在我的婚礼上,彻底失去。
我半坐起身,对我妈伸出手,我妈过来,抱住我,像小时候我受了委屈一样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慰我。
“别哭,别哭,这时候哭对眼睛不好。咱不能让那小丫头得逞,你听妈的话,咱们保重身体,好好的,气死那小丫头!”
“妈,我要孩子,我要我的孩子——呜呜——”只有在母亲怀里的时候才是最安全的,我终于忍不住,泪水再次崩堤。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我还没见过他,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没感受过他的胎动,没亲亲他的小脸,没听他哭过,为什么他就不要妈妈了?是我不好,我说过不想要他的话,可我那时候不知道已经有了他啊,如果知道的话,我会很高兴,全心全意迎接他的到来的。最近我有在学育婴课程,也看了几款可爱的婴儿车、婴儿服,那些小袜子、小帽子、小小的衣服……我连书包都订好了啊!妈,他为什么不要我了?妈,他为什么才在我肚子里呆了三个月就走了?他是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我改,我改还不行吗?妈——求求你——你去求你的上帝,让他把孩子还给我,只要他把孩子还给我,让我做什么都行,做什么都行……”
“简约,你别这样,孩子已经没了,你要接受现实。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我们先把身体养好,说不定年底又有了。这个孩子跟你没缘分,不要想了,好孩子,不要再想了……”
“我怎么能不想?那是我的孩子,我的骨肉啊?妈——我明明知道他从我的身体慢慢流走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就像等待死神宣判,我永远也忘不了,忘不了——妈,你知道吗?我不想醒过来,我真的想跟他一起走。三个月的感情,已经让我倾注了全部,我丢不起啊,妈——我疼!”
病房的门被猛烈撞开,赵君临跌跌撞撞进来,站在我床边,布满血丝的眼浸满担忧和心疼,他嘶哑着声音,“简约,不准说那种话!我不准你死,你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我,永远不准!”他不顾我妈在场,从我妈怀里抱过我,紧紧拥着我,手臂越收越紧,勒的我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我应该看牢小楚的。原谅我,好不好?”他颤抖的唇一遍遍吻着我的发顶,呼出的气息忽轻忽重,不断重复对不起。
小楚!
这个名字让我漫起无边无际的痛,痛不欲生。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他措手不及,被推落床下,额头磕在床头柜上,血流汩汩,迤逦在他脸上,猩红一片。
看到他的血,让我想到孩子的血,那一点点残存的心疼瞬间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满眼的恨意。
“对不起有用吗?能换回我的孩子吗?你滚!你滚!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我妈跟我站在同一条战线,将赵君临拉起来,推搡他,“要不是你纵容,那么大点儿的孩子能有这么歹毒的心思?你们赵家门第太高,我们高攀不起,走吧你!”
赵君临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粗噶的声音如破锣,敲击着我脆弱的神经,企图挽回,“简约,是我的错,你要怎么罚我都可以,就是不要再说轻生的话,好不好?”他乞求,自残地企图用血来打动心冷到谷底的我。
如此卑微,如此诚挚,如此虔诚,如此煞费苦心,仿佛我要他跪下磕头赔罪也毫不犹豫,他在我面前,从来不曾高高在上。
可我要的,不是那些。
看到他,会让我想到那眉眼相似的赵若楚,会让我怒,让我恨,让我痛,让我苦,让我疯,我想,我是真的快疯了。
我抄起床头柜上一个物件就往他身上砸去,赵君临不闪不躲,任由我发泄,哪怕遍体鳞伤,哪怕低微如尘。
水果、果盘、水果刀、药瓶、手机、保温瓶……凡是床头柜上的东西,都被我扔过去,毫不客气地往他身上招呼,避开他受伤的腿。
赵君临坚如磐石,无转移。
我如碧丝,被抽了芯。
玻璃水杯打在他心口,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残脚碰到墙角,脆弱的骨头发出清脆的嘎嘎声,他手撑着墙,缓步走回来,站回原地。
我发抖的手砸不下去,只好将花瓶摔在他脚边。
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奇异地缓解我心中的悲愤,看着那崩裂的雪白碎片,我心中有种被撕碎的感觉,鲜血淋淋。
我深吸一口气说:“赵君临,你不必这样委屈求全,这个孩子跟赵家没缘分,我也跟赵家没缘分,既然无缘,何必绑在一起徒增痛苦,我们离婚!”
孩子的失去,耗尽了我半生精血,我再也没有力气,去爱,去恨,去活。
继续在一起,已经回不到当初了。
我会始终记得,那鲜血流溢的一幕,并将那些疼那些痛那些怒发泄在他身上,折磨他,和我自己。
我的婚姻,结束在我的婚礼上。
红尘多可笑,世间多无聊,看戏总比演戏好,我决定罢演了。
婚姻,结过,伤过,离过,就算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要男人,不要婚姻了。
赵君临别扭且缓慢地走过来,死死握住我的手任由我怎么甩都甩不开,力气大的能震山河,镇不住我碎裂的心。
“简约,我不离婚!绝不离婚!”
赤红的眼角流出两滴泪珠,落在我掌心,灼热烫人。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泪,也是唯一的一次。
一个举手就能撑起南州半边天的男人,居然为了我一句离婚而落泪,我那颗千疮百孔被凌迟的心微微起了搏动。仅仅只有一瞬,当一团模糊的血肉占据我的脑海,一个稚嫩的童声喊我“妈妈,我疼!”
我再次坚定了离婚的决心。
就用这婚姻,给我的孩子陪葬。
我掰开他的手,他怕弄伤了我,不敢用力,任由我手脱离他大掌,有片刻失神,随即他箍住我肩膀,生怕一不留神我就消失在他眼前。
“我要离婚!除了给我爸妈那套别墅,我什么都不要,请你将我的行礼收拾一下,送回我家,改天我会将龙盛华庭的钥匙还给你。”我盯着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牙咬止住眼眶中的泪。
我和他的财产,还没来得纠葛就分析,也好,干干净净。
他一拳捶在我床头的铁板上,白漆铁板流下四道血痕,黏黏如蚯蚓蜿蜒而下,染红我的病号服。
“我说了不离婚!简约——”他捏着我的下巴,狠狠盯着我,眼中烧起团团烈焰,灼痛了我的心,那烈焰如织如网,仿佛要禁锢住我的灵魂,那样深沉,那样热烈,那样狂狞,那样偏激,那样执着,那样狂暴,扑啦啦不顾一切。
“你可以打我、骂我,怎么都可以,就是不准离婚!这一辈子,你都要和我在一起,痛也罢,苦也罢,笑也罢,怒也罢,恨也罢,爱也罢,我不会放手。绝不放手!简约,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杨锦说他是一头优雅的猎豹,我总笑言他是傲娇的波斯猫,利爪是有的,猫科也是属的,气势偶尔也有,就是霸气少点儿。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杨锦比我会看人。
他何止是一头猎豹,根本就是万兽之王,散发出来的威势令病房门口的医生护士退避三舍,噤若寒蝉。
我妈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吓得当场哭起来,“你们有话不能好好说?急赤白脸的做什么?简约还病着呢?小赵你先松手!”
我荏弱地瞅着我妈,软软一喊:“妈——我要回家——”
我妈咬着手指哭,边哭边收拾东西,“好,我们回家!”
“不准!你只能回我们的家,有我的家!”赵君临将我抱在怀里,搂的更紧,“不放!我说什么也不放开你的手,简约。”
我妈丢开收拾好的衣物,脸上有泪,忽然笑起来,“好好好!不放也好,小两口打架床头吵床尾和,不要提离婚的事。苦难总会过去,日子还要继续……”
我呼吸急促起来,赵君临这才发现我脸上血色尽褪,唇色苍白,额际冒冷汗,浑身哆嗦,他哪里还有心思想其他,抱着我着急地对门口喊:“医生!医生!快!快!救救她!”
医生听到他召唤,这才战战兢兢踏入病房,给我检查身体。
做完一项有一项检查,我倦极,合上沉沉的眸子,赵君临立刻呼天抢地,跛着腿痛打医生一拳,“你们是怎么做医生的?她为什么会这样?”
医生吃了一拳,捂着眼解释,“赵太太身体太虚,醒了之后没有进食,再加上情绪波动过大,牵动伤口,只要休息几天就没事了,没有生命危险的……您——不必太担心……”
“不担心?她这个样子我能不担心吗?”赵君临吼。
医生冒死直谏:“您这样子对她的恢复不利,应该控制情绪,不然会影响赵太太……”赵君临冷扫了医生一眼,压抑怒气。
我妈在一旁直念阿弥陀佛。
赵君临甩下一张支票,不忘威胁:“要是她有事,你们都做不成医生!”
虽然语气恶劣,声音已然降低。
这就是赵君临,全心全意为我的赵君临。
医生护士吓得肝胆欲裂,扶着墙跑走。
昏迷的时候,总觉得手臂湿濡濡的,我并不知道,那是赵君临的泪水,在苦难结束之前,留下的,只有泪水。
据说,前来探病的袁青在看到颓废如斯的赵君临,如实汇报给赵远庭后,赵老董事长说出一句:女色误人。不知是感慨自己还是儿子。
我爸、简介夫妇、简洁、罗雅致先后来看我,见我没醒,坐了一会儿,愁云惨雾一番,叹息着来,叹息着回。
结婚当天,喜洋洋的婚礼现场变成灾难现场,赵君临抱着浑身是血的我下楼经过庄园的院子上车的情景,参加婚礼的大部分人都看到了。
其中不乏南州当地的电视台,混进去的记者。
所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上了一回网络新闻,却是在娱乐版——豪门惊梦,剩女嫁富豪,血洒婚礼现场。
我们家最先发现这一新闻的是简洁,喜爱娱乐,喜爱八卦的她订阅了手机娱乐新闻,当天就找赵君临商议。
那时的赵君临正副心神都在我身上,哪有精力处理那些,给了简洁杨锦的电话,要她找杨锦商量处理。
杨锦还未处理出结果,第二天新闻便被人删除了,罗雅致后来邀功说是请朋友帮的忙,天才儿童总有一帮天才朋友,我提出要酬谢他那位朋友,罗雅致坚决不肯透露姓名,表情有些古怪,我只当是小孩子搞怪,没有留意。
如果我知道,那是赵若楚做的,可能那时对她的态度就没那么——凶了。
赵若楚是在我第二次醒来之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