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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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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赵君临。”他说。
君临,那个男孩,这个男人的名字。
记忆和现实交叠,少年的容颜和眼前的俊颜重合,我嗷一声,双手捂脸,找地缝。可惜,簇新的柏油马路,去年才通管线顺便修整的,不要说缝,连个凹坑也没有,如今的豆腐渣工程队都去承包大楼了,路面修的忒好。
十六年荏苒,相逢犹恐是梦中——噩梦啊!
相见,不如怀念。
“你认错人了,简约是我姐,我叫简洁。”妹子,不好意思,暂时冒用一下你名字,主要是这事太丢人了,一辈子最没形象的一面被一辈子放在心里最干净的人给撞见了,姐想死的心都有。
“简约,我绝不会认错你。”
他逆着光,深抿的唇角无惊无喜,平静的眼波深邃如夜,应该是早就认出我了。是我傻了,他一直用报纸遮脸,已经说明不愿跟我相认,大概是嫌我泼妇似的形象丢人吧?
我已非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我,他可还是阳光青春的他?
“哪又怎样?你根本不想认我。”我一语道破事实,挫败地放下手,现在遮与不遮还有什么意义。
他锁眉,眉心拧成川字,“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这样的我。
“看见您的富贵?您的腾达?您的出人头地?”我尖锐起来,以为他是怕我贪图他的财富,“您过虑了,我们十几年不见,论交情不过是三年同窗,可跟您同窗的一个班足足七十二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还没自以为是厚脸皮到跟您索取什么,大可不必担心。拜拜,不见。”
我转身,拦车。
以前可都是他们这些差生仰望我,我要发奋,我要图强,我要夺回荣誉感。我握拳,出租车稍停即逝,原来我握的是拦出租车的那只手,人家以为我耍人玩,走了。
颜面尽失,想走不能,我猛踢卡宴轮胎。
拿脚测试人德国进口轮胎的后果就是,疼的是自己。我抱着脚蹲在地上,肩膀一阵抖动,疼的。
“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在我身边站定,冬阳将他修竹般的影子淡淡拓在路上,一部分和我的交叠,再延伸出去。路面泛白,反射着阳光,和两条长短不一的影子明明暗暗组成一幅画,婉约而宁静。
我来不及感慨,就有车子风驰而过,于是,那两条剪影便碎在尘埃里,飘荡细风。
“我不去医院!”我咬唇。
“那你想去哪儿?你的脚总要处理一下,不然会肿。”他语气甚是热切,不见了当年的狭促。
“爱肿不肿!”
“那我叫医生过来,好吗?”
“我都说了不看就是不看,死不了的。叫医生过来?你以为医院是你家开的?”我任性得一如当年的少女,“我想喝酒!”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当年学习成绩从成绩表后面找的男孩如今已经站在山顶,而从没落过第五名的我仍在原地踏步,连无病呻吟时能唱的歌都是崔健的《一无所有》,而我比歌词里唱的还不如,连个索问的对象都没有。
叫我如何不喝酒,一醉解千愁。
赵君临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古怪的提议,愣了片刻,点头,“好!”
“上车吧!”他拖着僵硬的右腿,绕到车的另一边,坐在车里,静静等我,我在嘴巴张成O字,眼珠快掉下来的小李惊愕的眼神里,故作矜持三秒,上车。
五十个保安来了又回去,张营长永远在路上,我脸颊发热,掌心冒汗,目视前方。
“赵总,市委的主要领导都在等着,我们——”小李被赵君临冷冷的眼神喝止,讪讪闭嘴。
“简约,等我一个小时,一小时之后,我们去喝酒。”他看着我,冰湖般的眸子压抑着某种涌动的情绪,嗓音有些嘶哑,沙沙的磨砺着我的神经。
“好!”
他把我放在一家五星酒店贵宾间,点了些菜,让我边吃边等他,经理亲自来招呼,免费赠送了我好些19楼自助餐厅的招待券,含蓄地打听我跟赵君临的关系。我让他去问赵君临,经理便不再出现。
等到他的时候,我让酒店的医生处理完脚,在酒店的房间睡完午觉,又吃了下午茶,已经三个小时了。他带我去了酒店的自营酒吧,还没开始营业,经理破例提前两小时营业,找来了据说是南州城最顶级的调酒师。
酒吧是符合五星酒店的豪华复古风格,灯光昏暗,钢琴曲幽幽流泻,本来经理也请了南州最顶级的DJ,被赵君临拒绝了,经理便投其所好,叫了钢琴师。
我不以为意地暗嗤:来这种地方听钢琴,有辱风雅。
我叫了几杯烈酒,当白开水喝,酒劲渐渐上头,脸上、耳朵热辣辣的,视线也开始迷离,并伴随着咳嗽。
“你还是老样子,一沾酒就咳。”他神思渺远,似勾起往昔的回忆。我倒是惊讶,他的回忆里也会有我。
上学的时候,我坐在前面,他坐在后面,本无交集,只有下课时他从我桌边经过,飞扬的衣角拂过我埋头苦学的脸颊,我会从厚厚的书本里抬起头,看着长长的走廊在绿荫里筛落碎金班的阳光,一支海棠将绽未绽,探出韶韶春光,而消失在长廊尽头的少年,和阳光一般温暖,跟春光一样明媚,和春花一样烁烈,熨烫了我的眼窝,和心窝。
那一刻的画面,我知,我永生也不会忘记,因为它早已烙印进我的心底,是我孤独寂寞人生最温暖的抚慰。
我从未对人说过,仿佛不说,它便是我的,只是我的。
“可我酒量好,千杯不醉。”
我静静地窝在舒服的真皮沙发上,盯着不断变幻光色的镭射灯,内心孤寂沉凉,焦虑不安。
他坐在我对面,默默陪着我,浅斟慢吟,清朗的身姿如一幅水墨,晕开山水清雅。
不管是清朗的烁烁少年,还是如今的沉敛轩昂男人,他总能轻易牵动我的肚肠,攫住我的视线。
三十二年不动心,唯二的两次动心,却是对同一个男人。
老天对我是太好,还是太残忍。
如果不能是他,倒不如不嫁。
我被自己的心音吓住,举起酒杯,紫红、淡金两种酒液分层在水晶杯中晃动,摇曳着迷路人的梦。如果这是梦,我愿用余生换取此刻的停留,终生沉迷在华胥编织的梦境,可惜,我没遇上君拂。
“为重逢,干杯。”
他举杯遥敬,仰头一口喝干,深邃如夜空的眸子浸了醇酒后润出春光脉脉,昭韶残冬冷雪,重逢的冬夜。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他在桌子那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声音嗡嗡的在我耳边绕。
“能说什么?”凉凉一声叹息,我把头埋在膝盖里。我从来,不会倾诉心事,对妈妈不能,对同学不会,微博、微信都不发。画地为牢,把自己圈在原地,不走出,也不让别人进入,固执地守着越缩越小的圈,直到把自己勒死。
“说说为什么想喝酒,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心事重重,好或不好,都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