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爱你》晚流光

2、第 2 章

　　司机见我活蹦乱跳，啐了声，升起车窗，似要肇事逃逸。这事儿要搁平常，也就算了，我最讨厌那些碰瓷的，一出交通事故就打电话叫人的，忒小市民。
　　今天该丫倒霉，遇到姑奶奶心情不好，我的暴脾气上来，抓起车门一拉，右手食指一指司机额头，“你给我下车！”
　　司机到底年轻，经不住事儿，见这阵仗，往后觑了一眼，似乎在请示领导。我不管那些，拍车门，“快点！”
　　“轻点拍！拍坏了你赔的起吗你？”司机一脸有钱人狗奴才相，狗眼看人低。
　　说的倒也是实情，如今撞死人不过配给十几二十万，撞死条狗大概也是这个价，那得是普通狗，要是撞死挑藏獒，就得翻上几十倍了。要是撞坏辆车，拿去4s店随便一修，也得值条人胳膊狗腿。
　　我扬下巴，“卡宴了不起啊？老娘家里还有奥迪呢！”就是我从没摸过方向盘，一直是弟弟和爸爸在开。
　　奥迪和卡宴哪个贵？我被丫气蒙了。
　　呿！
　　司机轻嗤了声，看得是我两只铺满灰尘的鞋。
　　奴才就是奴才，先看衣装再看人，可见车后面的主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呿什么呿？回家呿你妈！”我将包背在肩上双手叉腰，“撞了人就想跑？没那么容易，下来给我道歉！”
　　“阿、姨，你确定我撞你了吗？不是你撞我？”司机一字一顿，加重阿姨两个字的读音，“想碰瓷儿啊？”
　　“你才是阿姨，你们全家都是阿姨！”就算我三十有二，可也是未婚，平常在店里，被小学生中学生叫阿姨已经够窝火，如今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这么叫，直接刷爆脾气值。
　　“不是阿姨，那就是大婶？再不然就是荷尔蒙失调的剩女？不过看你的年纪，已经到斗战圣佛级别了吧？”他一眨眼，“怎么样？到西天了吗？见过如来佛祖了吗？他老人家还好吗？”
　　“见了，佛祖让我问候你妈！”我仰面朝天，踮脚，那叫一个得意。
　　损人者，人恒损之。
　　“你再说一遍！”司机被我激出了火，顺应我的要求下车，我却有些后悔——他足足比不到一米六的我高两个头，身板结实的像人猿泰山，我需要仰头才能跟他互瞪。更别提他比我腰还粗的手臂了，只要手指轻轻一捻，我恐怕就得成肉饼。
　　“小李，不要惹事。”后座的男人用报纸遮着脸，处变不惊，淡淡吩咐。
　　“是，赵总。”
　　小李对男人的毕恭毕敬，低眉顺眼，转脸便对我恶形恶状，横眉冷目，“想碰瓷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车？”
　　看司机凶神恶煞的脸，越来越像天龙八部里的岳老二，我心里小小的打鼓，他长得这么高壮，打我还不跟玩似的，而且后面还坐着一个。我左顾右盼，终于在街角看到执勤的交警，松了口气，觉得交警叔叔今天真帅——人还没我大呢。
　　转而又想到，刚才司机话里话外都在说老子是土豪，老子有钱有身份，老子是特权，小小的交警恐怕一看车牌就站到他们那边了，要是我骑车的话，说不定还会给我张罚单，是不会帮我的。
　　我的气势顿时矮了一截，岁月已经把年少热血的棱角磨圆磨平，只剩下一副圆溜溜的躯壳，在尘世里消磨。
　　“甭管是谁的车，撞了人也得道歉，你给我道歉！”我跟他杠上了。
　　我向命运低头，我想有人向我低头，曾经俯视的人，如今都成了我仰望的，我低到尘埃里，那一颗曾经高傲的心，怎堪如此的折磨。
　　我想要的，只是一个低头而已。
　　“是你不遵守交通规则冲上马路，凭什么要我道歉？我还没怪你冲撞了我们赵总呢！你倒恶人先告状，怎么样？要不要找交警评评理？”司机看到远处的交警往这边走过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更加盛气凌人。
　　“找就找！怕你啊！”咱家也有人，在三支队，还是正式的呢，我手伸进兜里，摸到手机，准备随时给表姐打电话。
　　上面有人就是硬气。
　　“小李，不要惹事生非！”后座的男子再度开口，倒显得比气焰高涨的奴才有风度，语气平静的听不出情绪。
　　小李转身，哈腰垂颈，“是，赵总。”
　　“马屁精！”我哼了声，着实看不惯这些奴才嘴脸。
　　小李龇牙咧嘴，目露寒光，“你说谁呢？再说一遍！”
　　“你让我说我就说啊？老娘我偏不说，气死你丫！”说不说的效果都一样，小李的脸涨成猪肝色，额头青色筋脉突突暴动，仿佛随时要破壁而出，喷我一身血。我敢说，要不是后面的男人在，丫早就上来揍我了。
　　欺负女人从来都是男人的专利。
　　不过，我也不会因此感激那无脸见人的男人，要不是有他撑腰，小小司机敢这么横？罪魁祸首还是他。
　　“好！有本事你给我等着！”小李开始拨电话。
　　到底还是开始找人了，我不遑多让，拿出手机，考虑要打给大舅、三表哥、还是堂弟、二表叔？
　　大舅对待姥姥是够狠，对外人可面，算了。
　　三表哥虽然混的小有成就，做了街面上的混混，可收费挺高，还得管吃管唱，本来就不是为了钱，再搭进去几百，不划算。
　　堂弟是保安，刚参加工作，人面不熟，恐怕叫不来同事来助威，pass！
　　二表叔在少林寺呆过，又剃了光头，点了香眼，颇有些少林武僧的架势——其实是给寺里送菜的，说出来应该能唬唬人，嗯，就他了。
　　“保安部吗？我是赵总的司机小李，现在还有多少保安闲着？”小李同志充分发扬中国人民在公众场合大声喧哗、打电话等光荣传统，声音大得有些震耳欲聋，我想不听见也难，再说，也主要是给我听的。
　　“三十？太少了，把上班的也叫上几个，给我凑五十个！”
　　想想二表叔头顶的香眼都是自己拿烟头烫的，我于心不忍，没拨通，随便按了几下，用比小李还大的声音说：“张营长吗？听说你来南州了，不知道这次带了多少人来？”
　　小李：……
　　“一个营都带来了？那能不能请你帮个忙？我这边有点小纠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有人把我撞了……还想打我……还叫五十个保安一起打我……你来教训教训他？好，我等你……地址在建国路428号金座超市附近，对，对……”
　　小李：……
　　小子蒙圈了吧？吓唬人，谁怕谁？这年头，也就吹牛不上税了。我得瑟，“五十个保安好像少点，要不要再叫点儿，没事捧个人场。别到时被揍得爹妈都不认识就行，张营长这人脾气暴，就见不得好人被欺负。上次我被一算命的骗，他愣是把人打得找不着北，末了还把人送进监狱吃了几天牢饭。”
　　“呵呵，军民一家亲！”小李心虚道。
　　“呸！我还军民鱼水情呢！谁是民？你吗？还是你？”我指着小李和后座男人，再指自己，“我才是民！”
　　“你想怎么样？”小李语气松了，气势降了，也不嚣张了，也不跋扈了，脸上涎着笑，“大姐，不——美女，你看都是一场误会，说开了不就行了吗？犯不着兴师动众的，人民军队都忙着对付阶级敌人，哪有功夫管我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这些人民内部矛盾，就在内部解决吧！”
　　我一指路边的公厕，“要解决去那里，不要随地大小便！”
　　“你——”小李又开始炸毛，炸到一半看到我的脸色又压了下来，像被放了气的皮球，脸上要笑不笑比哭难看，“您看，我们领导还要去参加市政府一个招商会呢……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小司机计较，我给您道歉，我道歉还不行吗？”
　　小李开始给我鞠躬，甚有诚意，弯腰九十度，并且从手包里掏出几张人民币，“这点儿算是你的精神损失费，您拿着买点儿药吃——”
　　“你才买药吃！你们全家都买药吃！”原谅我，只会这一句脏话。我抽过他手里的钱，甩在他脸上，痛快之极。原来，钱最大的好处不是买东西，而是甩人，这一甩可比买几条金项链过瘾。
　　“我说错话了，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
　　小李连忙去捡钱，让开了一直堵着的后座车门，车门打开，露出一张我朝思暮想的脸。
　　那是梦里出现无数次，模糊又清晰的轮廓，拥有我喜欢的长眉、厉眸、高鼻、薄唇，经历岁月雕琢洗练沉静的容颜，和淡漠表情。
　　陌生而熟悉。
　　惊艳而悸动。
　　我有片刻晕眩。
　　似曾相识的相貌，仿似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时代，那个总爱拿菜青虫和蚯蚓捉弄我的，总是将笑容挂在嘴边的，和煦的，统共和我没说超过十句话的，叫我毕业后不经意会想起的清朗俊秀少年，寄托了我犹未褪却的少女情怀的少年。
　　我今生活至此种窘境，从不后悔，只除了那时没有将对他的好感延续、放大，若是能大胆地告白一次，或许三十年的感情就不会留白，或许会留下一个美丽的，可以追忆的初恋。
　　我的初恋啊，还没开始过。
　　男子双手抬着右腿，放到地上，手扶着车门，用诡异的姿态下车。我羞愧难当，欺负弱小可不是我的作风，他不弱小，可残疾。
　　他伸出右手，见我没动，脸色沉了几分，收回去，我看到他腕上手表和西装上的logo，都是叫的上名号的奢侈品，愧疚立刻烟消云散。
　　这年头，老弱病残可怜，可土豪级的老弱病残不可怜，还可恨，越老的牛越想啃嫩草，越病弱的越喜欢买肾买肝买胎盘，越残的越喜欢把人弄残，有几个臭钱都为所欲为的土豪越来越多，小丫头片子们还妄想着麻雀变凤凰，自动往人嘴边送。
　　我鄙薄的视线落在他拖着的右腿，心道：该不会是啃人萝莉被萝莉爹打得吧？
　　他右手垂在西装裤中缝，指节泛白，似在遮挡我的视线。残冬的阳光软趴趴没什么力道，落在他表上却夺目而刺眼，幻出六棱熠熠星光，我抬手挡住眼——被他表上钻石刺的。
　　炫富！
　　这车，这衣服，这手表，要搁刚解放那会儿，我肯定给他分了。闷闷地想，为毛现在不兴打土豪、分田地，农民翻身把歌唱。
　　“简约。”他喊我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