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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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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又失败了!
已经记不清第几次了。
我茫然走在城市的街头,柏油马路四通八达纵横交错,没有一个通向我想去的地方,高楼林立店铺参差,没有一间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人潮涌过时尚男女,没有一个是我的丈夫,活了三十年,生活留给我的只有两个苍白无力的大字:没有。
我什么也没有,没车没房没男人没孩子没事业,只有年纪在不知不觉中增加。
早上出门随便梳了两下头发,换上新买的大衣,辗转两线公交车,踩着累死人的高跟鞋走了几百米到达约定地点——我已经苍凉到不会用“约会”这个词了。
拿出手机审视一下微翘的卷发,这个年纪的我已经没有关心发型、皮肤、衣服的欲望,烫成卷发只是便于打理,而已,多么没有活力的理由。
风有些大,吹动呢绒风衣毛领上粗糙的风毛,刺痒我容易过敏的脸颊,添了些不正常的红晕,比以往的脸色要好看一点。
我环顾晨光中的广场,时间尚早,三三两两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在热身,彼此打着招呼。有那老夫妻,你为我接过脱下的外套仔细折好放在花坛沿上,我为你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暖茶,你对我淡淡一笑,我回你浅浅一脉眼波,半生相伴的情意都在这里,你在这里,我在这里,幸福就在这里。
等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这大概就是最浪漫的事了。
我眼眶有些湿润,心口酸涩不已,在寒风中独自等待我的幸福。
可等来的是惊吓。
手机响起,电话那头陌生的男声平仄如今晨的雾霾,说到了,问我在什么地方,我转身,看到仍拿着手机的一名男子,走向他。
身高,一米七。
衣着,普通。
容貌,偏沧桑,显老态,大概就是碌碌无为中年男人的样子。
我从没燃起希望的心再次失望,硬是挤出客气的笑容,从容打招呼,“你来了,我们走走吧!”
如果评选世上最尴尬的事,相亲肯定会排在第一位。
无话可说的后果就是长久的沉默,男人不知是少言还是没看上我,除了问我吃没吃早餐,我回吃了之后,便没再说话。
我的原则向来是不拿不占,没有确定要交往之前,不花别人一分钱,想占男人的便宜,迟早会被男人占更大的便宜。三块五的煎饼果子能打发的早饭,自然也就不劳他费心。
实在无话可说,绕着广场上的小花园走了三圈,我打破沉默,请他说说自己的情况。
相亲三要素,相貌、谈吐、家世,他已经两样不合格,对第三样,我也没抱太大希望。
“她没跟你说过吗?”他说的她应该是介绍人,至于是谁,我也不知道,我通常是接到妈妈的通牒就上阵,盲看。
我摇头,诚实答,“只说你是城郊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真的没说过?”
男人再问,我意识到有些不寻常,起了好奇。
“我今年三十五,家里在城郊有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的房子,没装修。”
“哦。”
稀罕,一百二十平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娘我还有套一百四的呢,在城中心,就是写的我爸的名,不过他答应只要我结婚就送给我当新房,虽然是旧的,不过地段好,为这,我弟弟、弟媳没少跟我父母置气。
我自小就脾气大,家里都让着我,磨着磨着,弟弟、弟媳也就答应了——那是,一栋一百一十平方的楼房,外加三层一千多平方的自建房,搁谁谁不答应。
妹夫为此也生了好些天的气,不理妹妹,嫌妹妹当初带的嫁妆少了。
“那你做什么工作的?”我问。
他沉默半天,“我没工作,年前刚回来。”
说完看着我,像是在等待我的反应。
刚回来?
从哪儿回?
海归?
看他的气质打扮谈吐也不像。
出国劳务?
有点儿。
那可有点配不上我,咱怎么说当年也当过半年交换留学生,在棒子国呆了半年,嫁给一个劳工有点——
我脑中有另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我没抓住,“你不会是从监狱回来的吧?”
顾不得礼貌矜持,我必须问。
他点头,毫不掩饰的诚恳,“是。”
我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嘴巴张了几次,又合上。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我无心问他罪名是什么,关了几年,斟酌用词,小心开口,“抱歉,我不能接受。”
当不成恋人,也没必要当仇人,何况本就不认识。可恨的是介绍人,什么都不说就把我骗来,当我生冷不忌,是个男人就行。
要真是那样的话,何必等到现在,早在爸爸给我介绍我们胡同里的邻居大哥,或是厂里的员工、堂哥学校里的老师、表哥教育局里的同事时我就答应了,哪一个都比这个条件好不是。
父母只想把我嫁出去,却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我就这样半赌气半挑剔,度过了我的三十二岁生日。
二嫁的四婶劝我,赶紧找一个吧,再不找就只能找二婚的了。
我说不找了,一个人过也挺好,当晚,父母吵架,妈妈哭了大半夜,隔着墙,我听到她的呜咽,一直在我梦里缠绕着我脖子。
我对命运低头,对父母的期望妥协,来者不拒,春节刚过,就相了六次亲,有时一天两个。
属今天,最狼狈。
和男人告别,我像个游魂一样飘在车流湍急的建国路上,梦想着穿了吧,最好穿到个皇后、王妃、当家主母、小妾身上,再有个孩子,一步到位,不必为终身大事发愁。即使宫斗、宅斗,被斗到连渣都不剩,也好过现在这样茫然地活着,每天早上不愿醒过来,面对流言蜚语蜚短流长,老死也是别人家的魂,不必给父母兄弟添堵。
这堵啊,堵住了父母的颜面,弟媳的利益,外人的口舌,堵住了我的活路。无数次有轻生的念头,终是意难平。
无数车子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有司机从半开的车窗探出头骂一句“神经病!”
我则回他“车速别太快,祝投胎愉快。”
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有本事你轧死我好了,正好解决了终身大事,又给父母创一笔收入,不过多半会落入弟弟的腰包。
早知道该立个遗嘱再出来的,天有不测风云啊。
嘎——
刺耳的刹车声震荡我的鼓膜,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我鞋尖0.1米的距离,贴着半透明太阳膜的挡风玻璃映出一个抚着心口叹息的青年男子惊魂甫定的身影,车窗玻璃缓缓降下,男子探出头,“想死啊你?”
“知道你还停啊?”我考虑要不要躺下装受伤,这可不仅是老头老太太的专利,没注册,人人都能用,模仿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