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爱你》晚流光

18、父母的烦心事

　　那天之后，赵君临有很长时间没有来“繁星.春水”，而我，也没有给他打电话。身为同学，我有什么立场过问他的私事？
　　下了班，我总是会到他住的那栋大楼楼下站一会儿，看着大楼的灯光次第点亮，只有他的屋子漆黑一片，我的心也跟着陷入黑暗，永无天日。
　　悄然滋生的情愫，掐灭在萌芽之前，纵使命运安排我们相见，已恨晚。
　　回到家，父母总是问我跟他的进展，弟弟暗示我偶尔不回家住也没关系，我知道他惦记我房间的使用权呢！
　　我总说还好。
　　这天回家，看到门口多了几双鞋子，两双大人、两双小孩，便知道小婶来做客了，果然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小叔一家，我淡淡打招呼，本欲躲进厨房，被小婶叫住。
　　“简约，找对象了没有？”
　　“还没！不急！”我回。
　　“怎么能不急呢？你都……有合适的赶紧定啊！”小婶溜精的眼珠骨碌乱转，从沙发上站起，向我走过来，走路的姿势刻意拿捏，想模仿模特明星，却模仿的不伦不类，有点儿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滑稽，随着她身体的摆动，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手腕上的金镯、无名指上的金戒差点儿闪瞎了我的眼。
　　这小婶，我从心底不承认。
　　她是小叔以前的老板，离异，不能生育，抱了两个孩子养着，如今大的男孩十岁左右，小的女孩四五岁，都随了她的性子，精的有些过火，不甚讨喜。
　　她以前干厂子，跟我小叔结婚后，把厂子卖了，靠我小叔父子养活，却不肯让我小叔的儿子住到她家，没事就来我家指手画脚，对我颇有微词。
　　这次来不知道又要挑拨我大伯还是我三叔，抑或是借钱。我爸躲了出去，我弟弟、弟媳住在厂子，她的两个孩子在客厅里撒欢，我家大小侄子眼看玩具被霸占，气得干跳脚，见我回来，飞扑向我。
　　我抱起小的，牵着大的，到我房间，关上门，随她说去。
　　我躺在床上，倦倦的提不起精神，大姨妈报道的日子总是令人心烦气躁，何况我的大姨妈跟白雪公主的继母是亲戚，纯属折腾型的，不要人半条命不肯轻易离去。
　　小冬瓜在翻包，小轩到底年纪大点儿，懂事多了，脱了鞋，爬上床，钻进我被窝，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问我：“姑—妈——你怎么啦是不是感冒了？”说着把手伸到我额头探我体温，又探自己的，探不出个所以然，下结论：“要去医院，打针！”
　　小冬瓜翻到一个蛋挞，咬了一口宣示主权，附和哥哥，“打针！”
　　小轩一看有零食，顾不得关心我，跳下床，去抢弟弟的蛋挞，我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抓回来，一指纸袋，“里面还有，别跟弟弟抢。”
　　小子愉悦地撕开纸袋，对里面的马卡龙表示极大的满意，挨个咬了一口，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吃起来。
　　小冬瓜一看哥哥手里五颜六色的饼干，当即把蛋挞一抛，一屁股坐在小轩身边，涎着一张水嘟嘟的小脸，谄媚：“哥哥，瓜瓜……吃！”
　　我解决了两人争端，重新躺回床上，听到妈妈的声音冒着火气，想象她从厨房出来，左手锅铲，右手平底锅，绑着围裙，跟小婶对峙，就想笑，也只有我妈能对付猴精且牙尖嘴利的小婶。
　　“谁说我们简约没对象？那是她找的对象太好了，不愿别人苍蝇似地围着我女婿转，今天求他给办个事，明天借个钱的，我家简约嫌烦！”
　　“今天我还告诉你们，我们简约今年一准能结婚，你们等着吃喜糖吧！”
　　下面是小婶的声音，“真的，二嫂？侄女婿是干什么的？我听他大哥说是个有钱人，好像是天源集团的老总，这下你们简约可发达了，没想到等了这么久，还能等到这么好的姻缘？什么时候见面？要不要我们也去认识认识？”
　　我妈提高了嗓门，“那是，是金镶玉就不怕没人识货，我闺女这叫宁缺毋滥。可不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两包薯片就被人哄得团团转，年纪轻轻就未婚先孕，一辈子老死在锅台和孩子的尿布里，不到三十就成怨妇，丈夫不喜，孩子不优秀，公婆不待见，人生已经能看到终点。我闺女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知我者，老妈也。
　　我从来不知道，家庭妇女了一辈子的老妈能说出这么有水准的话，简直说出了我的心声。
　　小婶的笑声里掺杂了些东西，笑得令人发瘆，“二嫂，瞧把你高兴了，都语无伦次了。你可确定了没有？我听说那些当老总的都五六老十了，哪有这么年轻的？别遇上骗子……简约就那点儿嫁妆，别……”
　　锵！
　　锅铲碰锅底。
　　“说什么呢你？你才是骗子，你们全家都是骗子！我女婿那相貌、那气度、那做派、那衣服，你们见都没见过，不是大家门能养出那么好的孩子？少在哪儿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那你没有他名片什么的，我帮你确认确认，你也知道我认识的人多，兴许就有认识他的，帮你打听打听。再说了，就算他真是天源集团的总经理，能到这个岁数还没结婚？他愿意，他家里也不乐意啊！”
　　“不劳你费心，简约的爸爸已经托人打听着了，就快有回信了。这女婿是铁定跑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们集团开发了那么多楼盘，到时候我和你兄弟买楼你可得让他给我们便宜点儿啊！”
　　“那还用说！折到你腰断！”
　　……
　　这就是撒谎的后果，我蒙上被子，不准备出来见人了。
　　老妈打发走了小婶一家，我爸爸掐准了时间回来，弟弟、弟媳也回来吃饭，饭桌上，妈把小婶的话转述给大家，爸爸气得脸色铁青。
　　饭吃到一半，爸爸接了通电话，很是高兴，吩咐弟媳吃完饭赶紧把小轩的出生证明、她们两口子的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找出来，说是亲戚给打电话，这几天集体给小黑孩安户口，让把证件带全了，下星期六轮到我们村，赶紧去。
　　我弟弟两个儿子，不是双胞胎，他们夫妇又不是独生子女，当然是不符合国家计划生育政策的，却符合我父母老一辈人多子多福寿的观念。当初我弟媳怀孕的时候，我爸就告诉她，不生孙子不给登记。
　　所以，我弟婚结了，却没注册，直到小轩出生，周岁。
　　我记得，弟弟两口子去民政局注册那天，小轩不到一岁半，已经会走了，他们进去领证，我在民政局大楼前面的凉亭跟小轩捉迷藏。
　　没有结婚证就没有准生证，没有准生证就不给安户口，小轩就没户口。
　　跟小轩同岁的小朋友中，十有八九都是这种情况，都是想要二胎的，不止农村，这股风气已经蔓延到城市。
　　领了结婚证，准生证不久之后也批下来，后来有了小辕，因为他是在批准生证之后出生的，所以顺利上了户口。
　　现在的情况是，小轩作为哥哥没有户口，小辕作为弟弟，反而有户口，一大特色。
　　爸爸很为这事着急，在村里托了关系找门路，村里的干部都是喂不熟的狼，只拿东西不办事，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一拖拖到小轩三岁多。
　　实在无法，只好在朋友中四处打听门路，终于舅老爷儿给联系上，他们村里有个侄子在户籍上，答应给想想办法。
　　那人收了几张金座代金卡，只说让等消息。
　　这一等就等到现在，集体安户。
　　“那送的礼不是打水漂了吗？”我不平，那人根本什么也没给办嘛！
　　“也不能这么说，人不是给打电话了吗？”我爸倒看得开。
　　“那罚多少钱？”我弟最关心钱的问题。
　　我爸说，“二胎六万八，现在不安，过两年还涨，早办早利索。”
　　“那我张叔家的两个也能安吗？”我问。
　　张叔是我家的老工人了，四十五六才结婚，找了个媳妇是二婚的，前头有个孩子，跟她前夫，嫁给老张一年，生了个女儿。
　　女孩按照政策，是二胎，要罚款。我很是不解，张叔晚婚晚育，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不给奖励也就算了，好不容易老来得女，还得挨罚，着实让人想不通。
　　大人说这样的情况看女方，女方生几个就算几胎。
　　我撇嘴，光女的生得出来吗？
　　没几年，张叔耐不住村里人的指点，从外地抱了个男孩回来，自然，这男孩也是没有户口的。
　　不仅如此，鉴于我们那个地区抱养孩子的情况特别严重，公安局立案侦查，凡是没有出生证明的孩子都的接受审查，这一审，张叔就被审进局子里。
　　最后因为没有联系到小孩的父母，小孩也愿意跟张叔，罚了点儿钱，张叔总算被放出来，逃过一劫。
　　因为交不起高昂的罚款，张叔的两个孩子一直没落户口，稍大的女孩子眼看就要上学了，张叔每天急的嘴角长泡，堵我家门口求我爸给疏通关系。
　　我爸也无计可施，两人愁眉不展，经常相约喝酒。
　　“小约不说我倒忘了，是该给老张打个电话，大的还可以，那个小的……难办哪！”我爸说。
　　“那还不简单，去医院买个出生证明不就行了吗？”这两年张叔拼命挣钱，大概能交齐十八万的罚款了，唯一缺的就是儿子的准生证。
　　“说的轻巧，你以为跟买萝卜白菜似的？医院里也不是什么钱都敢赚的？现在查的可紧了，弄不好要坐牢的！”当过护士的弟媳唏嘘。
　　“那还是张叔给的钱少，咱们这儿，什么都有价！所谓公平，所谓正义，所谓规则，所谓不能，不是因为那些冠冕堂皇的条条框框，只是价码不到而已。那些坚持，那些拒绝，那些义正言辞，也只是受到的诱惑不够。纵观五千年历史，真正的清官不超过十个，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人性本贪，有人贪财，有人贪色，有人贪权，有人贪名，清官不见得为人民做了多大贡献，贪官也不见得就为祸一方，给大多数人方便的，才是好官。”
　　我发表完长篇大论，全家都用看怪兽的眼光看我，我弟咳了两声，“姐，没想到你还是一愤青啊！”
　　我推了他一把，“呿，现在早就不流行这个词了！”
　　爸爸给张叔打了电话，张叔感恩戴德，从电话里都能听见他的哭声。
　　这是我第二次见人花钱花的这么感激涕零，第一次是老爸给弟弟买新房的时候，白花花的钞票一沓沓送给人家，眼皮都不眨。
　　考虑到后天是周六，小轩不上课，而我妈说好了要去医院接替我姨伺候我姥姥，不能带孩子，弟媳带一个还好，两个应付不过来，我答应带小轩。
　　临睡前，收到赵君临的短信，我没看，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