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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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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妈又旧事重提,要我去相亲,我试了几次,没能把赵君来的事说出口,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拿人当挡箭牌,不厚道。
“小约你就听妈一句好不好?要是人不行,我们也不会逼你的,这个无论年龄、身高、长相、家世我跟你爸都打听了,绝对不会像上次那样,你就去看看,不行就拉倒。怎么样?”
“不看!不看!我就是嫁不出去也不看王婶给介绍的了,那都是什么货色啊,上次是劳改犯,下次就是叫花子、癌症晚期、六七十岁的老爷爷的了。我坚决不去,妈您别劝了,再劝我就去跳楼!”
我妈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前段时间网上还真有因为嫁不出去跳楼的,据说那女的比我还小一岁,相了一百多次亲,越相越差,受不了打击,一怒之下跳了楼。
死状——甚惨。
我惊觉吓到妈了,随即嬉笑着半是软性威胁半缓颊,“老是看来看去,我都烦死了,您就让我歇几天吧!要不让他等个三五个月,我再看?再说我最近忙着咖啡店的事,哪有心情风花雪月?”
妈还没从我的失口之言的惊吓里抽出来,眼角溢出两行清泪,抬起手背一抹,“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我们不管了!”
爸爸把筷子一摔,“你们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不管了?”
妈妈含泪推开碗筷,抱着小冬瓜坐到沙发上,“有本事你管吧!”
“我管就我管!”爸爸好不容易抢班夺权,取得一家之主的位子,摆出一副严厉的面孔,对我道:“齐家治国平天下,先有家再有事业,古人都懂的道理,咱们家你书读的最多,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弟媳戳了我一下,要我不要顶嘴,弟弟劝爸爸。我考虑到爸爸的高血压,咬唇忍住。
两个小毛头从没见过弥勒佛似的爷爷和和慈爱的奶奶发火,吓得一个哭一个嚎,一人一边抱着我妈的腿叫害怕。
爸爸铁青着脸,一拍桌子,“今年再不结婚,你就给我愿上哪儿上哪儿去,这个家里没有你的份儿!”
我小声嘀咕,“结就结,大不了找个捡破烂的、要饭的、八十来岁的!你们的意思不就是只要是男的,活的,就行吗?我明天就去街上拉去,直接去民政局登记,结了我立马就离。反正离婚不丢人,不结婚丢人!”
“你敢?”爸爸指着我鼻子,“你不用跟我说那些没用的,这个你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只要你妈看中,你就给我收拾收拾准备结婚。只要你结婚,房子、车子、铺子,只要咱家有的,你随便挑一样,你弟弟和妹妹绝没二话。”
下血本了!
为了把我扫地出门,铁公鸡弟弟也拔毛了,我泪奔。
为了一百四十平方的房子,为了奥迪A6L,为了华达商场的沿街商铺,拼了,我一咬牙,一跺脚,一抬头,“奥迪诚可贵,房子价更高,为了自由故,能不能都要?”
弟弟一拍桌子,“想得美!”
弟媳妇的碗差点没捧住。
只有小冬瓜拍着小手,“要!要!”
切克闹!
我两手一摊,“那我不干!”
我爸瞪眼,“不干也得干!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别人到你这个岁数,孩子都上初中了,你呢?没家没业的。我走在路上被人问起来都觉得抬不起头,谁要是跟我提子女的婚事,我的老脸都臊的想找地缝钻进去,平常我跟你妈都不敢出门,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的婚姻还不如您二老的面子重要。
我知道,流言猛于虎。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老了无伴,寂寞。
我知道,你们怕过两年你们老了,没有话语权,弟弟两口子欺负我。
我知道,不结婚的再有本事也都是孙子。
中国人就是爱八卦,东家长李家短,吃饱了没事净把精力放在别人的隐私上,谁家离婚了,谁家孩子没结婚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男主人包二奶了,谁家女主人出轨了,谁家买了三套房子了。不光在私下议论,还当面问,据说老年人现在打招呼都不流行“吃了吗?”都说“你家孩子结婚了吗?”
我真想说:关你屁事!
在国外剩女、剩男没人管,在中国,超过四十能活下去的就是奇葩,那得是心理素质超强的,顶得住铺天盖地的议论,抵得住漫无边际的流言,扛得住四面八方的压力,都得是小强级别的。
一不缺心眼,二不缺心眼,三不缺心眼,有合适的谁愿意剩?
娘希匹!
“你说,到底去不去?”爸爸深知我性情,硬是逼我表态,我为了他的健康,只好违心答应,转脸对妈挤眉弄眼,表示抗议。
“去!去!我去还不行吗?”我扒饭,“不过,成不成还得看缘分,您老简的女儿,再差也不能找个疤瘌头、歪嘴、斜眼、一米五的不是?先说好,要是这样的我立马走人,半年内不再相亲。”
爸爸大掌一拍桌子,“好!”
晚上,我妈跟我说相亲对象的情况,说是这次托相熟的人介绍的,在教育局工作,比我大四五岁,未婚,虽然不是正式公务员,但小伙子人踏实肯干,学历也高——硕士,早晚能熬出头,现在虽然工资少点儿——两千,无房无车,但家庭还可以,父母健在,姐姐已婚,没有负担。
我沉默。
兴致缺缺地打起哈欠,眼底的意兴阑珊被妈瞧见,妈拿出手机给我看那人相片,我瞄了眼——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掉在人群中我认不出来。
普通之极的一张脸,没什么表情,灰扑扑的一副,有种谨小慎微的瑟缩,机关底层人的公用表情。
陪着男人熬出头的,大都成了前妻。把青春耗在男人身上的女人,她的男人把余生和财富都耗在别人的青春上。我都这把年纪了,经不起折腾。
“还好。”我采取缓兵政策,关上笔记本电脑,将老妈送出房门,“过两天再说吧,我这两天忙着店里的事,实在抽不出时间。”
妈大概是考虑到我的店面弄起来之后多了项可供挑拣的条件,便不再说话,叹了口气,走出我的房间。
房门一关,我就听到爸爸急切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怎么样?怎么样?她看中了吗?”
也不知道妈跟爸说了什么,从那以后,有一小段时间,爸没再逼我对男人的相片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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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件一下来,咖啡店隆重开业。本来我是不打算大操大办的,响应国家杜绝铺张浪费的号召嘛!
后来一朋友提醒,我才如梦初醒,这些年随出去的份子钱该往回收了。
于是,跟“繁星春水”总店派来的小鱼经理一商量,两人一拍即合,当场定案,办,大办,一定要大办!
原来这丫头随出去的也不少,正肉疼的牙痒痒呢,终于找到个名目可以捞回一笔,不捞白不捞。
我喜滋滋顺着通讯簿上的电话挨个打了遍,买了一大推请帖在家填,连父母也跟着开心,只有我妈感慨——这要是结婚请帖就好了。
我顶着头顶的三根黑线回:“结婚请帖会有的,女婿也会有的!”
我妈念了句“愿主保佑!”
开业那天,我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同学,邻居街坊,亲戚朋友,凡是认识的,说得上话的,全给下了请帖,浩浩荡荡来了十几口子。
俺人缘不好,就处了这十几个。
小鱼那边也不遑多让,七大姑八大姨,三表姐二堂哥来了一大帮,总店也派了人来,并送了两只大花篮,摆在门口别提多喜庆了。
我和小鱼穿着深色套装,一人胸前别一朵玫瑰花,下面写着新娘、新郎——看错了,是店长、经理,表拍我。
店门口张灯结彩,设了小剧台,请了主持,怎么热闹怎么来。
热辣的歌舞表演,生冷不忌的二人转吸引了不少路人,先前派发的海报也起了作用,许多人围住小剧台,一部分进店消费。
生意正式开张。
我在热闹拥挤的人群,逢人便说客气话,脸上的笑超过过去三十二年总和,胸前的红花讽刺地耷着,恍觉那热闹不是我的。
习惯了孤凉,面对着人来人往,心不知何处安放。
这一刻,我有拔腿而逃的冲动。
可天大地大,我又能逃去哪儿呢?
“姐,开张大吉!”我正怔忡,一只花篮挡在眼前,花篮移开,露出弟弟和弟媳夫妇越长越像的嘴脸,弟媳怀里的小冬瓜笑得阳光灿烂,胖乎乎的小手一拱,“姑姑,吉!吉!”
“谢谢!”我不甚诚心地道谢,心道:这两口子小气又升级了,老姐开业这么大喜的日子,怎么不得包个三五千的红包,就弄一花篮算几个意思。
还不如我妹妹,远在省城特意赶来,包了一千的红包,硬往我兜里塞。我没要,她老公一个人挣,一家三口花,日过的不宽裕。不像我弟,都合计要买别墅了。
找了一圈没找到小轩,我问:“轩轩呢?怎么没来?”
“上学呢,来了也净给你添乱。”弟媳说。
“我还专门给他准备了鲍鱼呢!待会儿你们到饭店多打包几只拿回去,这小子就好这口。”我将他们安排进店里休息,站在门口继续迎客。
同学们三三两两而来,脸上是意兴阑珊的客气,这些年参加这类场合,任谁都应付疲惫,我不以为意,接过薄薄的红宝,感慨这份子钱没有随着GDP的增长而增值,当年随出去多少,如今收回来还多少,放银行还有利息呢。
小鱼见宾客来的差不多了,拿着一打红包跑过来跟我炫耀,“简姐,简姐,你多少我的有一万耶!先说好,除去费用,谁的还是谁的。”
90后的小丫头,说话直接,办事儿利索,不吃亏,不占便宜,几天相处,我俩建立了革命战友般的同志关系,主要她家里也有个80后的剩女姐姐,时常跟我交流关于“剩”的心得。
我哼了一声,“不算!你家亲戚来往大!”我家亲戚都是农村的,来往小,红白喜事也就一百块,最多两百。我的朋友、同学结婚也早,当初一般都是两百,哪像现在,动辄六百、八百,甚至上千,这不是以小欺大吗?“怎么不算?当初是你说谁输了谁洗一个月的咖啡杯的,不能说话不算数?”小鱼跟我红眼。
“我失忆了,忘了。”我将耍赖进行到底。
“不行!你是店长耶,说话不算怎么树信立威?”小丫头拿话激我。我可是成了精的狐狸,不玩聊斋,死活不接招。
“简姐,你家亲戚好朴实哦。”小鱼一指玻璃窗里映出孩童追逐打闹,大人随便吐痰、吸烟、扔垃圾的,我的亲戚。
我哀怨地看了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穷亲戚一眼,有一个正踩在玻璃桌上摸水晶灯呢,似乎是打算薅上面的小吊坠给小孩子玩。我见状,撒腿就跑,一指某亲戚——不知道该叫啥,“不能摘,有电!”
那位不知是二表婶还是三表姨被吓了一跳,险些摔下来,跑去跟我爸妈告状。我叫来弟弟、弟媳维持秩序。不出钱,就出面儿吧,得罪人的活他俩干最合适了。
小鱼心有余悸过来,问我,“简姐,你怎么知道吊坠上有电?那明明不亮啊?”
我一拍小姑娘头,“我懵她呢!”
看看时间,差不多中午,我和小鱼安排撤了小剧台,给了主持人和演员劳务费,又给了他们定好的饭店餐券,进店和亲友寒暄。
没等我喝上口水,小鱼就把我叫道门口,“简姐,有人找。”
我出门看到杨锦,客气地打招呼,“杨特助,你好!进来喝杯咖啡。”
杨锦没有进门,一副公式化的表情,先跟我道过喜,从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赵总给你的。他有个项目要谈,正在开会,赶不过来,要我替他来道喜。”
我没接,含笑说:“替我谢谢赵总,心意我收下了,至于这礼金,你还是拿回去吧!”他帮我谈下这么好的品牌我还没谢谢他,怎么能收他的礼金?
杨锦岂是那么好打发的,将信封递到我手里,“简姐不要为难我,赵总只要我送来,可没要我拿回去。”
我见她说得坚决,便不再推辞,收下沉甸甸的信封,招呼她去吃饭,杨锦推说公司还有事,先走一步,我没挽留。
小鱼一手抄走我手中的信封,拿出里面的两叠现金捻了捻,惊叫:“简姐,发财了!想不到你还认识这么有钱的大款啊,一出手就是两万,太敞亮了!”
我笑得见牙不见眼,“洗一个月咖啡杯……”
小鱼将钱往我怀里一扔,拔腿就跑,踩着近十公分的高跟鞋,也不怕拧断脖子,边跑边喊,“我失忆了!我有健忘症,说过的话都不记得。”
我在她身后婉笑,没有留意一辆保时捷卡宴从路对面缓缓驶过,降下的车窗里,一名深色西装的男子面如春水,目似骄阳。
我背对马路,给赵君临发了个短信——谢谢,改天一起吃饭吧!
他回——可以点菜吗?
我——?
他——我想吃家常菜。
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