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迷图

6、第六章

　　009 前尘无端
　　凌致还没有成为弋国的王时，捡到了韩风兮。韩风兮那时还不是韩风兮，只是个被丢弃的七岁孩子。

　　那年，凌致九岁。弋国唯独的一个小皇子，包括以后多年都是。

　　那是冬天，有雪纷纷下。

　　冷硬的地面上，先是薄薄一层雪粒，像是水洗浪淘过的细细白沙，打在行人伞面上发出簌簌声响。下过一阵，变作绵绵飘雪，不似之前急促，绵绵软软，一点一点的染上枝头那一簇簇红艳雪梅，染白了枝桠。最后，竟是一片一片的，像是羽类脱落的白羽，一片接着一片，很快，天地一色，一派茫茫。

　　街面行人无几，脚印早被大雪覆盖。才让马车辗出的深长车辙，转眼成了一道浅浅印道。

　　凌致的马车车帘在风雪席卷中，掀开了一角，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孩子，躲在谁家闭着大门的店铺角落，白雪絮絮下，他的身体单薄，脸庞冻得发白，眼睛黑亮，如同玛瑙。

　　让凌致觉得有趣的是孩子的表情。明明被丢弃一样的境地，他却极从容，偶尔又透出几分孩子气的疑惑，仿佛在沉思什么。

　　凌致令停车，回头看向他父王，目光写着恳切：“我想带他回去。”

　　弋王略扫一眼，语气淡淡如常：“瞧着是特别。不过，他会伤害你，也许。”

　　“我不信。”凌致做了个当时不后悔的决定，他踩在半尺厚的雪上，朝风雪中人走去，微微倾下身子，伸出手，坚定的声音：“我带你回家。”

　　010 倾盖如故
　　小少年盯着他，仿佛思忖了一会儿：“好。”

　　暖融融的车厢里，又问：“叫什么名字？”

　　摇头。

　　“寒风兮凛冽……取个谐音吧！”

　　后来，长大了的凌致，用四个字总结这场萍水相逢。

　　——倾盖如故。

　　十年过去。曾经单薄的孩子，如今俊秀青年，含笑点头，深以为然：“承蒙殿下抬爱。风兮定竭尽忠诚，必不致令殿下徒劳相救。”

　　凌致皱眉，微恼：“怎么又讲这种话？你的忠心就只有这样的原因吗？”

　　“属下醉酒失言。”韩风兮浅浅而笑，似莹莹月光：“只是想让殿下放心，属下绝做不出任何不利您的事。”

　　“你今天很奇怪。”凌致打量他，问：“为什么？”

　　韩风兮却真的醉了。稳稳的鼻息，熟熟而睡。脸庞泛着微红，身上淡淡酒气。凌致想了想，吻上去。

　　他眼睛蓦然睁大。绵热的唇舌分明在回应。

　　不出几年，弋王薨逝，王储继位。韩风兮出任内阁学士一职，掌管文书。看似闲差，事实上，凌致从不避讳他什么。他温和语气，细致剖析，总能让凌致静心凝神。

　　凌致手腕强硬，作风凌厉，喜怒无常。臣子谈到这位年轻帝王，往往畏大于敬。然而时局不稳，凌致这样杀伐决断的性子，非佛即魔，看上去似乎恰恰合于当下。

　　唯有韩风兮，忧心忡忡，他看得真切，凌致虽看重这江山万里，却和看一局棋无异，哪里会真正放在心上。而凌致虽足够信任他，却也未必能听进他的劝告。

　　后来，韩风兮做了个大胆决定。他至今仍未知道，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

　　011 雨打风吹
　　当时弋国面上形势一片大好，军纪森严，兵士勇猛，将领多奇兵。在攻略下一个城池——绥营城时，暂时略有一点分歧。因为凌致是赞同李方明的。

　　韩风兮无论如何转圜，凌致也不肯更改念头。

　　——陛下，绥营城一事并不急于当下，强行攻城，里面五万百姓当如何？

　　凌致满不在乎：“朕只是做做样子而已。相信朕，有人会更加关心那群人的生死的！”

　　韩风兮的嘴角绷的紧紧，每当他这样，那就是生气了。他声音苦涩：“陛下，你现在是不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凌致本是轻松语气，没防备会被这样质问，不禁恼怒：“韩风兮，你到底向着谁？”

　　“……”回应他的是沉默，韩风兮漠然地走了出去。

　　凌致怒极，一桌的杯盏纸笔尽数扫地。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半月后，前线告急，防线最为薄弱的一环被击破，而救援分队在来路遭袭击，对绥营城的包围正一点点瓦解。敌军趁隙，多点部署，彻底打乱弋军计划。现下处于极劣状态，请求最高指示。

　　军情传来，凌致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战术他推演过数次，始终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加派的援军仍是未及到达友军营处便被伏击。仿佛事先有人知情般，故意防守，他每动一步，总有人看穿，先他一步应对，死死压制。凌致渐觉有心无力。

　　敌方很快转守为攻，连环布局，最终致使弋军腹背受敌，一败涂地。而经此一役，弋军仿佛气数将尽，山河动荡，风雨飘摇，国将不国。

　　几上图纸铺开，凌致的手一寸寸在上面抚过，时而停顿，面上微笑近乎诡异。

　　韩风兮见状骇极，眉峰紧蹙：“陛下？”

　　余晖漫过窗楞，薄薄一层金色，凌致的面孔显得暖融融，他缓缓抬头，朝韩风兮微笑：“风兮，江山如画，你我共谋如何？”

　　闻言，韩风兮瞳孔急剧放大，呆滞良久。而凌致仍在等他回应，固执问：“好吗？”

　　然后他一步一步向凌致走去，手指捧过凌致的面孔，微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