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一个人忘记的彼此 ...
-
当你不知我是谁时,我早已在茫茫人海熟知了你;而此时,茫茫人海在我面前,我却不认识你。
9月4日,星期一,坐在车里,车窗打开。一排一排街边树向后移去,风从远处的大厦经一座一座楼房到一指宽的树叶缝,滑进窗里,刘海被迫和额头分离,而后又紧紧贴附。将头放在靠枕上,我细细地看着这个城市,阳光有些热烈,眯着双眼,车速缓缓,不知不觉竟觉中眼皮泛沉,侧头看着来往的人流,渐渐地就看不清了,慢慢从视野里消失掉。
“嗯。黎叔,星辰去哪了?”昨晚整理资料很晚才睡,没想到今早在去学校报到的途中睡着了,醒后却不见星辰。
“星辰少爷让我把车停在这里,他下车替你买水去了,已经走了有十分钟左右。”我懒懒从靠枕上坐起身,打开车门,将包挎在身上,嘱咐黎叔不必等我们,直接回去就是。
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家超市,我寻思着星辰不应该去这么久还没回来,莫不是遇到麻烦了。
在超市里找了一遍,却没有发现星辰,在向一旁的工作人员描述着星辰的大体样貌,却仍是没得到丝毫线索后,不安感愈发强烈。出了超市,我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寻找星辰。那刻,我第一次认识到陌生是个多么可怕的词,我不安着,担忧着,却于那刻紧张地想不出任何方法。
我平息着这伴随九月炙阳而喧哗的内心,不断平顺着呼吸,我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只是十分钟而已,星辰若是没出事,应该不会走出太远。我选了一条人多的街道走去,仔细地收索着星辰的身影。人群里焦急的我紧张到额角布满了细汗,却不知道自己已被“看风景的人”刻刻注视着。
“看到了没,凝颜。夏小风,她是夏小风。”
韩子放掐灭手中的烟,扔在一旁,挑衅地看着凝颜。想知道当凝颜再次见到夏小风将会是什么表情,想要看看这人是不是还如那多年前那番镇定那番决绝。
“不是,她不是夏小风,不是她,绝不是。”凝颜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眼神不再留恋,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神,脚步匆乱,却当他走到睡在一旁的男孩身边,脚步牢牢地定住。
“哼。你知道,凝颜你就是知道,你知道她就是她,你只是不愿承认而已。你不愿看到曾经一刻不离你身边没你就活不下去的夏小风此刻竟会为了你眼前的这个男孩而焦急不安;你是嫉妒,你在害怕,你在逃避,凝颜!”
韩子放走了过来,同凝颜一样眼神紧紧锁在着此刻躺在沙发上晕过去的夏星辰,不似凝颜眼神的闪躲,韩子放眼里装满了愤怒和锐利。
“不过,这次我会牢牢地让他待在我身边,不会再给她丝毫机会从我视线里消失,再也不消失掉。再也不。就是你凝颜也不。我不会再退让了,凝颜。”凝颜想要闭上眼睛不愿看韩子放此刻的表情,却不能让自己听不见,刘海下不变的忧郁一层一层加深,握紧的手自见到那抹从未敢忘记的身影时就未曾放开。
“那是你的事,韩子放,与我无关,更与这个人无关。你明知道她很看重这个男孩,为何还要做出让她担忧的事,难道你所谓的喜欢就是这样伤害她。”凝颜说完便将晕迷中的夏星辰拉起放在自己背上。
“她是不是夏小风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认识我,也不认识你,韩子放。”
背着星辰,走到门口,凝颜扔下这句话便带着夏星辰离开了,背对着韩子放的他却没有看到韩子放脸上毫无掩饰的怨恨和执拗的疯狂。
“夏小风。”
拥挤的街道,哄闹的人群,我却清楚到听到这声呼喊。有风的下雨天,找不到回家的路,细长的街道,淋湿的青石阶,有个声音在呼唤我。隐隐约约,匆乱的脚步声,一击一击扣在我心上,我却听不见,呆呆地站在雨里,傻傻地,听不见任何声响,幻想着你熟悉的脸那双温柔眼。
“你是?”我迷惑地看着眼前这位身高过一米八的男子,削瘦的身材,精致的五官却被头上长长的刘海遮盖,看不清的眼神里显得有些忧郁,似又夹杂了我看不懂的悲伤。我心想这人莫不是与韩子放相识,也将我错认成那位夏小风。
“星辰!”我却在下一眼看到了他背上的星辰,立马走进,轻轻将星辰从他背上扶下。
“你们对星辰做了什么!”星辰昏迷着,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我愤怒,不知道为何他们要这么步步紧逼,夏小风是谁,这都不关我的事,更加与一个只有八岁男孩的没有丝毫干系。
“对不起,韩子放性格有些偏激,害你担心了。他只是昏睡过去,不久后他就会醒的,你不用担心,夏小风。”凝颜不知自己是如何将这句话说得完整,从没想过有天那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厉色于自己,更是迟钝地看到那面向自己的眼里早已没了柔软此刻全是阴霾和隐约的愤怒。他却不知道曾经的某一天里,相同的情景,只是彼此调换了角色而已。
“他交给你了,再见,夏小风。”凝颜不想解释,也不愿解释,离开吧,反正她也不认识自己,更是早已经离开自己了。
我不想理会这人的无理,却是忘不了先前那不见星辰的慌乱感。这个夏小风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放过她的韩子放和刚刚消失在自己眼前的另一位男子,私自霸道无理地做出这种事。若是我自己可以忍受,可为何会这么狠心对一个小小男孩下手,卑劣、荒唐,失忆后的第一次我感到强烈的愤怒,那是一种伤害了对自己重要人后产生的深深怒意和愤慨。
坐在长椅上,将星辰躺在椅上的头放在腿上,将今早多带的一件风衣盖在星辰身上,四下看着将会伴自己度过四年的校园,心情早已没了欣喜,只有淡然和沉思。开学第一天,我默默地注视着消失在柳树后的夕阳,仍然不知道星辰何时才会醒来。
“小姐,这是你要的资料。”替星辰擦了脸,我回头看着黎叔手里的一叠资料。
“恩,你先出去,我随后就来。”替凝颜拉好房门,我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给我吧,黎叔。今天的事你有没有给父亲报告,黎叔?”
“没有,小姐。”
“知道了,这件事不需要告诉我父亲,你下去吧。”
窗外月辉洒遍,夜已深,我倦怠地扬起头靠在椅上,闭着眼仔细回想归纳着。韩子放,男,今年十八,目前已被北腾学院录取,家里成员不祥,唯一知道便是随他一起转校即将授课大一的韩子俊,两人是叔侄关系。而今天见到的那名奇怪男子,则叫凝颜,少见的姓,有些女气的名字,但从今天来看,这人性格绝不似名字表现的柔弱。今年的他也是十八,父亲早逝,母亲则是在他上高二那年病逝,一个人生活。成绩一直稳居第一,更是以高考状元的身份考进了北京人文学院,和韩子放很熟,但似乎交情不和。至于,夏小风,女,应是十七,从上幼稚园便一直和凝颜待在一起,直到在她初三下学期四月的某天突然消失,而后便查不到任何资料,而关于她和韩子放的关系,只查到两人初见不和,却莫名做了高中近三年的同桌。
刚上床躺好,正欲关灯,却是听到门外愈发走进的熟悉脚步声,我侧头看去,星辰已经到了门边。右手抓着门框,不似我的疲惫,双眼一派清明,只是要忽略掉那胡乱套在身上的睡衣睡裤。
“怎么了,醒了睡不着?”星辰是被迷晕而昏睡不醒的,估计刚刚才想过来,我却只想让他觉着只是睡了一觉。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想喝水?”我猜想他大概是口渴了,毕竟睡了这么久没有进水。
见星辰没有反应,只是看着我,又好似在确定着什么,我起身从一旁桌上端过一杯水,转身的时候往其中放了两片安眠药。
“来,喝喝水。”星辰不语,接过我手里的水,喝干见底,又将杯子递还与我。我料想药效应该很快就会发挥了,伸手将他衣领理好,拍拍他额肩,示意他该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姐,我和你睡。”
我愣了一下,毕竟自从星辰六岁的时候,我就发现他身体生长速度比常人快了一倍,也从那时候便和他分开了睡,又害怕他晚上睡不着,他的卧室都是紧挨着我的。现在两年过去了,星辰外貌特征完全是位中学生了,同睡更是不可能了。我正想要拒绝地安抚他自己回房睡,却看见星辰自发地错开我的手几步走进床边,睡在我刚刚睡得旁边。我吃惊,又无法,却是心疼星辰此刻到底在害怕着什么,今日之事或许真的给他留下阴影了。
“好了,关灯了。”刚躺回床上,星辰微微动了几下,身体挨得我更近,头轻轻放在我肩上,竟像他第一次那样亲近地和我睡在一起。这是一种寻求保护的睡姿,我也明白星辰其实只是个八岁的小男孩,虽然外貌看不出来,可情商始终是八岁的,或者更低。
“星辰,你刚刚叫我‘姐’了?”
星辰靠在我肩上的头微微点了一下,我心口愈发难受。右手同两年前那样轻轻地覆在他那软软的头发上 ,一寸一寸来回地抚摸着。渐渐地星辰环住我的手微微松开,睫毛也不再颤动,我想是药效到了。漆黑的房内,我再次回想起白日里始终找不到星辰心底那种汹涌的恐慌感,和那给我深深印象的无助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许这次北京一行,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人文学院开学报到只有一天,学校很快便进入了正式上课时间。计算机软件专业的课一周里被排的满满的,我仔细地计划着每天的时间,何时来校,何时离校,都做了详细规划。空闲时间,我则是感叹国内一天的课要比法国超过许多,实在是不敢想象国内的高中生每天是如何熬过来的。
今日下午一天的课终到了尽头,我从车棚里取出自行车,正踩住踏板,有过一面之缘一周未见的凝颜突然出现在我自行车前,手牢牢地扣在车把上。
“等会走,韩子放在校门外。”
男子和我一同坐在教学楼下的长椅上,我有些茫然地看着对面至始至终都未直视过我的凝颜。半个小时都快过去了,我偶然间发现他的表情未有一丝变化,孤傲里深深隐藏着我看不清的东西。
“凝颜,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对于眼前的男子,我心中颇多疑问。
“你说。”凝颜这才回头看着我,眼神微不可查地闪了闪。
“夏小风真的和我长得很像,对吗?为何你和韩子放都将我错认成她?”
对面的男子沉默良久,周围的空气一团紧滞,风吹不进一丝,我猜想也许他是不会回答我了。看了看手表,我起身推着自行车欲要离去。
“你一定要知道?”凝颜突地握住我握在车把上的左手,我手背一惊,他手心的温度竟比常人低一倍。
“没关系,如果你不方便说,凝颜。”说完后,我明显地看着凝颜脸上紧张的神色缓减,却没变得轻松,松开了手,闭口不言地看着我。
“今天谢谢你,再见,凝颜。”见他神情仍是没有大的起伏,我回头骑上车离他而去。只有我自己知道,从和凝颜坐在一起,我内心其实一刻也不想多待,总觉着他和韩子放都是透过我去怀念着那个叫夏小风的女子。韩子放的眼里是愤怒和激动,而凝颜却是平淡中带有深深的悲伤,这两个人我都不愿熟悉。可不知为何,我总忘不了前一刻他看着我的那双黑眸,那双弥漫着我看不懂的温柔和呵护的眼眸,有些绝望有些悲凉。
在大学里学生是不被允许外住,来之前我仍在思考着该怎么办才好,毕竟星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亲人。然待我第一天报道后,才从黎叔那里得知父亲已经替我和星辰将一切都安排好了。人文上午八点四十上课,中午有一个半小时休息,下午则是五点下课。从我的教学安排表更是可以知道,我星期二只有下午才有课,至于上午则是无课可上。没有通知黎叔,我和星辰一大早便驾车离开,毕竟这件事情是父亲能够允许我来这里读书的首要条件。
“星辰,是这里吗?”星辰向我点点头,我侧身替他松开安全带,便和他下了车。按了门铃,却见无人开门,星辰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我闭眼感受。
“走吧,他先一步离开了。”回来的路上,脑袋里不断回忆着父亲给的线索,看来这条线是走不下去了。从房间的整洁度来开,那人大概已经走了仅半月有余了。我冥想的能力目前仅上升到只是看清现况,至于房间内主人先前在家里的活动对于目前的我是看不到的。
路过一家KFC时,星辰让我停下,示意我走进店内。替星辰和自己分别叫了一份汉堡和奶茶,我和星辰面对面地靠窗坐着。
解决了我和星辰的午饭后,星辰和我刚好走至门口,便被身后的工作人员叫住。
“小姐,你好,恭喜您,您是今日第168位顾客,您成为今天我们店内的幸运消费之星。我们店长为您和您的朋友准备了一份礼物,能麻烦您随我到那边去领取。”转身嘱咐星辰回车上等我,我便跟着那位女子向里屋走去。经过一间房间时,我恍然间看到了抹白色身影。
手里拿着两份书本大小包装好的盒子,我向店内的出口走去。右手推开门,脚刚迈出一步,左手里的物品猛地被外力一拉,借着右手我稳住了重心,才发现自己刚领取的礼物已经被一突然上前的男子给抢走了。停在原地,看着那人踉跄逃跑着的身影,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需不需要将那东西追回来,毕竟那东西于我并没有多大价值。
跟在后面,我喘着气疲惫地向前跑去,在追了三百米后,我彻底放弃了,跑步这种运动果然不适合我。
“给你,拿好。”接过追回来的东西,蹲在地上的我这才艰难地站起身。
“你体力怎能这么不好,你,你还好吧?”我慢慢地平复着心跳,擦掉头上的细汗,关于这点,我问过父亲,父亲只是说我十四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体质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便变差了的。
“没事,你怎么会在这里。”原来来之前在店内看见的那抹白影,竟是凝颜,也幸的今日在这里遇见他了,如若不然,今日的我是不可能夺回前刻由凝颜替我追回的东西了。
“我没课的时候会在这里做兼职,你呢,今天没课?”凝颜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握住我的手臂将我拉至一旁的树下长椅坐下。
“只是上午没课,等会还要去学校,下午有四堂课。”因凝颜还要上班,没多久我们便结束了谈话。
“这个留给你,算是今日你替我追回东西的谢礼。”拿走掉一个,不待身后之人回答,我便向停在路旁的车走去,星辰怕是等久了。
让后背遮住视线的我,看不到凝颜一直望着我离去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更听不到凝颜的自言自语——“她以前从来都是活泼的,虽然不喜欢运动,体力也断不会如此不济?”。
后来星辰告诉我里面装的是一款限量版的重新装订校正的法文版的《格林童话》,我有些纳闷,也没作多想,只是嘱咐星辰晚上别看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