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语》顾昔颜

6、江南

　　如果，有很多的如果，假设这些如果有一天都可以成真，那么是不是我可以实现这样一个愿望，让我的每一天都与过去相同．
　　可以不用离开，可以和你们一起长大．

　　长久的飞行，我睡了又醒，刚下飞机我就固执的睁着眼睛，细细观察这座城市．没有风沙的天气，看不见干涸而枯败的季节．却也找不到图画里山清水秀的景致．
　　特属于经济开放城市的浮华，文化底蕴在这里远不如喧嚣的街道来的热闹．被改造成一座座商城，夜夜笙歌，在这里，不会有人沉醉在朱门豪宅的历史陈迹里，奔走于金钱交换中，利益的得失．是江南经济城市的主导．
　　原本的却是新的家并不大，比之王府，只是小小的一隅．刚到的这一天，天空灰暗，低沉的气压，像是要下一场雨．
　　那夜，我在被窝里低声哭泣．
　　是为了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来到江南是所有改变的序幕，在这个没有约束的海边疯长．
　　母亲让我在离家几十米的一所小学上学，那是一所很小的学校．每个年段只有两个班，集中在一栋四层高的教学楼里．前面便是四四方方的操场．安静的显露出它的空旷．二楼高的旗杆孤零零的竖立在那，仿佛是荒芜土地上的一跟枯木．
　　南方气候偏湿热，潮湿的水气黏着在皮肤上，让人透不过气．我有些疲惫的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上．疑惑那些精力旺盛的孩子如何会有那么多力气，奔跑在阳光四溢的操场上．而老师，总是用平调的语气，不知厌烦的重复每一个字的读音．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同时来这座城的还有爷爷和奶奶，我们并不住一起，但他们却是对我极疼爱的，我在奶奶身上依稀能看到太姥姥的身影．她亦是纯正皇族血统，讲一口正宗的北京话，依然乌黑的短发，而爷爷是学识庸博的人
　　他教我书法，教我下棋，教我写文章．
　　我惦记着王府的日子，迟迟不肯适应江南的转变．
　　母亲在回来的第二周，便带我去外婆家，我却习惯称她姥姥，是单独去的，父亲没有来．
　　都说老一辈的人喜男不喜女，我从没有想过，当我以为因血统而被放逐，脚步会回到最初的起点时，竟又将接受因男女之别而缺失的疼爱．
　　原来，我们总是会被各种理由否认，即使我已为之付出代价．

　　二个表哥，一个表姐，一个表弟，都是以每隔三岁的年龄递增或递减．一如我们全家都是２３号生日一样，无法解释的巧合．
　　是从第一眼开始，还是我扬起微笑时开始，真真正正察觉到他们并不喜欢我．因为无人理睬而被无限放大的时间，空白的，添上更多色彩．也变得更加敏感．
　　常常会在收到老老又或是其他人投来冷淡的目光后，小心翼翼回应一个笑容．随后又会在他们仿佛连一点注意也不给的无视后，更加敏感和失望．
　　哪怕一次也好，我希望看见澈倔强却暗自关怀的眼眸，还有子倦干净而温和的笑．
　　这里什么也没有
　　母亲从未察觉我的不安．尚且幼稚时，我努力讨得他们的欢心，琴、棋、书、舞蹈，只要他们想，我都学。
　　堂上客，堂下舞。
　　大人们谈论着各自的事，谈到哥哥，谈到弟弟，谈到过去，也谈到未来。惟独没有谈到舞着衣袖，抛尽身姿，只为博得一个微笑的孩子。即使有眼神扫过，也是在弟弟身上停留。
　　“木莲，晚上要吃什么”
　　“木莲，最近学习怎样？”
　　“承言，初中要好好上啊”
　　“时南好聪明，会说话了”
　　都是与哥哥弟弟有关，女孩停下舞步，一滴咸咸的汗水顺着眼角滑到唇边，女孩只是这么看着。
　　那便是我记忆中，最鲜明的苦楚，谶语仍在，太姥姥说过，成长是一个看似缓慢而又百转千回的过程，你会在前行的路上，学会忍耐与接受，而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直到有一天，你懂得沉默。
　　“颜，你是向往美好的女子”
　　所以我依旧在母亲的疏忽，他们的不喜中妄求。

　　江南，书里总说是温柔的江南，便像一种毒，缓慢的发作，无药可救
　　母亲与父亲第一次争吵，是因为母亲不喜欢去奶奶家，她总是带我去老老那。我躲在房间，捂着耳朵，只是母亲尖锐的嗓音压过了一切。
　　母亲大父亲四岁，父亲是平和的，微胖的身行和亲切的笑，反而是更像江南的男子。他一直妥协着，这次也一样。无奈的叹息淹没在母亲厉声的责怪中。
　　或许是王府里五年的压抑，没了束缚，破蛹成控制欲极强的女人，愤恨这世间的不公，怨怼人与人的差距。
　　长时间在姥姥家度过，我不是男子，不是弟弟那般惹人疼的优秀，空旷的时间与世界里，只剩下静止般的人影，反反复复，这样，我学会了嫉妒。
　　如果有人像澈与子倦那般疼惜我，我就不会嫉妒。
　　那么多如果，如果我还在王府，如果我还有人关心，如果澈与子倦还在身边，如果我能成为他们所期望的乖巧娃娃，是不是就不用在那样无法承担极端的年龄，眼睁睁看嫉妒爬满全身，只剩愤怒。
　　那之后，我并没有哭，澈与子倦不在，我明白，再不会有人因我的眼泪而轻轻叹息，也再不会有人为我擦拭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