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语》顾昔颜

4、心甘情愿

　　吕王府里，若无法继承纯正血统，那便只是宇宙中漂浮的沙砾，即使用尽精力去勾勒自己生命的轨迹，还是避免不了被放弃的悲剧

　　＂墨琴是格格呢＂
　　＂一看就看出来了，和欧阳家的小孩多配＂
　　＂听说，还有林家的子倦，三个人一起去德国了＂
　　不是听说　，是事实，是子倦亲口告诉我，我在王府的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半步也踏不出．
　　冬天的雪渐渐消退，化为水滋润了深深扎根在泥土里的根须．盛开出更妖艳的花蕊．姹紫嫣红．
　　我躲开大人们的交谈，偷偷跑到后院的断井边．不高的朱红色围墙，原本枯荣的树，长出了新叶．对比着土地上暗黄的枯枝．让人无限惆怅．而总有一天，新叶也会落下枝头，从高高在上，跌落至肮脏的泥土．
　　总会有这么一天……
　　在王府第六年的春天，我被独自留在深院，如同破旧的布娃娃，墨琴，澈与子倦飞往繁华的欧洲
　　足足一个月．
　　母亲说，墨琴是吕家的孩子．她有满族正黄旗的血统，而我只有一半，还有一半是汉族．
　　＂不姓吕就不行吗？＂我坐在断井边，喃喃自语．
　　断井里覆有很多落叶，侵泡在积雪融化成的水中，泛出丝丝涟渏，也只有在这不宽的井口，还残留去年的痕迹．
　　一个月，３１天，足够淡忘掉无关紧要的人与事．
　　＂颜，你怎么在这＂
　　＂太姥姥＂
　　她牵我起来，望着这王府角落的春色，就这么回忆起一个只要想起就会热泪盈眶的男人．
　　还是太老爷尚且风流的时候，她刚嫁进这王府．
　　他是高贵的皇族王爷，儒雅风趣．她是皇后那拉氏的妹妹，端庄贤淑．
　　在这个王府，每一处都有他们回忆里甜蜜的痕迹．也是在这井边，他与她私语，调笑．她记得他嘴角扬起，像天空一样清澈．
　　时间模糊了痛苦，只留下太姥姥微笑的表情．

　　＂太姥姥，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我轻声说
　　＂是你先遇到他们，只是，颜．你终是要离开的＂太姥姥握着我的那只手，皱纹像是摩砂，凹凸不平的触及我还稚嫩的手心．
　　我不解的抬头看她＂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他们说血统不纯正就配不上澈与子倦？＂
　　如果用血统来看待一个人是否高洁，那么人其实与动物没什么不同，大部分时候我们总会在街头巷尾或是院落里，听到三五成群的人在讨论，谁家的宠物是纯种
　　或许并没有刻意的归为一类，但确实是用同样的神情和语气．
　　＂喂，那只牧羊犬不是纯种的吧，身材太小了＂也有哪天，是说＂呐，那个人不是纯血统的吧，完全没有满族皇室的气质呢．＂
　　几近混淆的品头论足．
　　太姥姥低语如叹息，＂颜，有时候不是知道原因就可以改变的，世间变幻，谁也预料不到结局．＂
　　而那天晚上，澈与子倦就和墨琴一起回了王府．
　　那也是我第一次因为自卑而选择逃避．
　　＂颜＂子倦声音低柔，似有些无奈，四周很静，只听得见一声叹息在夜色中弥漫开
　　我木然的坐在书案后，回忆里，在王府的所有片段，几乎全与他们有关，太姥姥的话还在耳边，取舍不了，是一开始就不该相遇更悲哀，还是用力追逐却被打回原形更绝望．
　　＂颜，你要记得，我们遇到的是你＂像是流淌在海沟深处，缓慢到接近静止的水声，子倦总是隐藏的那么好．温柔的笑容，不自觉让人忽略，他也是寂寞的．
　　有过很多的梦境，里面是同一副画面．
　　夹杂着尘埃的风，抚过高高的麦杆，眼前无边的麦色里，隐约有两个熟悉的背影，颗粒从眼角滑过，轻轻眨眼，就有眼泪洗出了这些渺小的尘埃．一瞬间，模糊的视野，开始破碎成透明的琉璃，剥落而下．
　　与两个身影渐行渐远，终是在转身后，看到另一个甜美笑容的女子．
　　踏进原来属于我的世界．

　　＂那个笨蛋＂
　　＂澈＂
　　他还是来到了房门口，语气不变，我甚至可以想象他紧紧皱着的眉头，纠结成一个锁，像是一部无声电影，对白全部不见，只剩下脑海中清晰的轮廓．
　　澈漆黑的眼眸，微微闪动．
　　他说＂我答应你，再不丢下你一个人＂
　　这句话沉甸甸的落在了心上，人能驻守的诺言，不过如此的一句话而已．只是，我将它记在心头．就像是从心脏通向指间的那条纹路，原本单纯的直线，在手掌上展转分离成无数岔口．越来越多，再无法回到最初前进的方向
　　我推开房门，走进这茫茫夜色．是我甘愿承担这未知的旅途，从此以后，夜色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