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语》顾昔颜

3、太姥姥

　　她是一个与我一般大的女孩，却是这王府里真正的格格，她名吕墨琴，亦如她的名字，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好女子．
　　我不上前，在门口看她，她穿白色的棉衣，长发随意披在背上，被风吹起时，划过一个好看的弧度，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那是一个和这雪一样洁白纯净的女子
　　我想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与公主便是如此．

　　太姥姥的厢房里，保留有一台留声机，每天晚上太姥姥纵会坐在梳妆台前．不厌其烦的听同样一首迷醉的歌．
　　＂瑶池里尚有芳华，待他离去，剩苍白的指尖，萦绕回忆的片段，再回头，已找不到曾经粉饰的脸庞．＂
　　那天晚上，我、澈、子倦还有墨琴蹲在木窗下，并肩听着留声机里那个女人沙哑的声音，大概是机器太过久远的缘故，声音在某个地方，断断续续．
　　我们四人因为那寂寥的歌声，沉溺在各自的回忆，就像太老老一样．
　　我偷偷扬起脸，视线从窗扇间的缝隙里望去，太姥姥眼里沉淀着那时我读不出，看不透的情绪．为什么那张苍老的而忧伤的脸，在留声机的倾浸下，洋溢着红晕的光．
　　墨琴幽幽一叹，像菏塘里一株赏心悦目的荷花．
　　＂是想你太老爷了吧＂子倦轻声说
　　太老爷，这个王府的主人，只在话语中听过，太姥姥心心念着的人，那个有高贵血统．却被杀头的人．在混乱的年代，太姥姥亲眼目睹爱人的死．
　　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我侧过脸，看澈，他与墨琴正说着什么，脸上隐约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看我，目光深邃．
　　他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根本不会有死者的国度．
　　＂也许是在逃避吧＂墨琴说这话的时候，像悲悯的仙子．
　　我却觉得愤怒，子倦诧异的看着我，一愣，松开了拉住我的手．我固执的站起身，气鼓鼓的对着他们
　　我说＂那并不是逃避＂
　　太姥姥是坚强的，她默默支撑着这个硕大的王府，在太老爷死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也一定想过随他而去．那个时代的女子，多是如此，但她却守着这院落，独自老去．
　　我一直记得太姥姥笑容和蔼，教我很多很多
　　她是我这一生都记得并敬佩的人．
　　亦是尽我一生都想成为的女子．
　　我看着闪着微光的房内，太姥姥眼角深深的泪迹，已经在皮肤上烙印成两道皱纹．
　　我说＂她只是累了＂
　　红颜易老，她已经把她全部的生命给了一个男子，活在没有太老爷的世界里，把时间当作救赎
　　这般疼痛过，到如今也该够了．

　　＂笨蛋＂这已经是澈经常形容我的一个词．
　　他叹息，轻轻擦去我的眼泪．突然想起子倦的话，澈很寂寞，那样家庭出生的孩子，都是寂寞的
　　子倦重复我的话，喃喃的着＂累了．．也许吧＂
　　＂颜，刚刚对不起＂大概没想到我会哭，墨琴红着脸道歉．
　　我摇头，并不是怪罪什么，只是容忍不了太姥姥的艰难被人曲解．
　　＂这么冷的天，怎么都在这＂太姥姥推门走了出来
　　＂太姥姥＂
　　墨琴红扑扑的脸晕开一抹笑，牵起太姥姥的手．我踌躇的站在原地，太姥姥苍老的脸，因为一个慈祥的微笑，如同散流年散尽了五光十色的烟火，轻易让人热泪盈眶．
　　＂太姥姥＂我咬了咬下唇＂可以不离开吗？＂
　　似乎是没想到我会如此说，太姥姥有些难以置信的愣住，良久，她才摸我的头，每一下都夹杂着无奈与欣慰．
　　她缓慢的说＂太姥姥已经老了，没有人可以跳出上天的安排，颜，你是向往着美好的人，但彻底的圆满只不过是彻底的无路可退．颜，我能教你的只有这些．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太姥姥一直活下去＂
　　澈与子倦眼神黯淡了些，墨琴两只小手紧紧握着太姥姥垂下的左手，仿佛是一种安慰．
　　太姥姥的话，我都记得
　　她用她的一生，教会我们成长的隐喻．
　　那时的我就像是站在迷雾茫茫的未知路途，太姥姥的话字字珠玑，我却无法明白．
　　到底是什么定义着我改变不了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