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之三 时流 “谢谢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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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央，你—给—我—下—来！”芳涟师姐站在院子里，横眉怒目向梓央挥舞梳子，她本是个行方端正的美人，虽然个性谨慎严苛，但并非容易动怒之人，只是如今日日被梓央折磨得脾气暴躁。
“师姐，你饶了我吧。”梓央躺在一株绿叶臻臻的老棠树上，一条腿支着，一条腿跷着，动作看起来不雅观，姿势却是极舒服的。
“你给我说清楚，你就这样披头散发的，到底还去不去上早功？！”芳涟师姐知道梓央嘴里念着求饶，但态度并不是真的在向她求饶，因此声音里不免怒意更甚。
“当然不去。”梓央伸手敲敲悬在枝头的风铃，两条腿互相倒个个儿。
这风铃是鸣瑛一次带她出山玩儿买的，回来后就随手挂在这里。她曾告诉梓央，午间躺在树上，一边听铃响一边睡觉，那感觉很好。可也不知怎么回事，四年来梓央天天找机会躺树上，但风铃从鸣瑛走的那天就没响过。
“好啊，你就躺着吧，最好躺个一天半天，看师尊怎么收拾你！”芳涟师姐甩手，啪一声把梳子飞向她。
“师尊师尊，就知道师尊，难不成你喜欢师尊哪。”梓央稳稳接住梳子，一手拉下眼角，朝她挤眉弄眼扮怪相。
“胡说！”芳涟师姐刹时红了脸，眉毛挑得更高，声音听起来却弱气下去：“不管你了，没大没小的。”她走之前顺脚踢翻弄乱梓央丢在树下的鞋子，不过梓央本来也没有把鞋子摆好的习惯。
看她走远，梓央才盘腿坐好，嘴里咬着发绳，胡乱把头发一扎就完事了。
自从鸣瑛走后，芳涟师姐就接替她照管过梓央一段时间，梓央也不是不领情，可芳涟总要她打扮得规规矩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鞋面一点灰尘也不能沾，梓央从来就受不了这套。芳涟呢，因为梓央晚上不是缠着她讲话，就是要拉她去烹鲜阁偷东西吃，一来二去搞得她神经衰弱，形容惨淡，师尊看她辛苦，就命令她也别管梓央了，任凭梓央自暴自弃。
扎好头发梓央从袖子里摸出一叠蒹纸，开始慢悠悠折起纸鹤来。这几年梓央折这些小玩意儿的手艺愈发精进，芳涟师姐常数落她玩物丧志，可连师尊都管不了她，芳涟当然也拿她没办法。
芳川流岸边满是红色的葭草，幻渊玄院的弟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芳川流采回葭草，放入大坛中熬煮成浆，再把草浆铺在竹席上一片片晾干，晒制成平时习书需要用的纸张。这种纸张防蛀防湿，所成书卷千年不腐。梓央因为懒得抄书，就把发给她的葭纸统统折来玩儿了。
“唉，要是你们能一直飞到鸣瑛姐姐身边该多好啊。”梓央喃喃自语，折好一只红鹤放在掌心，朝红鹤轻轻吹一口气，红鹤霎时间幻化出数只分身，在她身边上下飞舞。
“阿央，你果然在这儿啊。”红鹤的本体忽然被谁抓住，幻形瞬间消失，树下传来那个人和煦的声音。
梓央探头，只见葱茏绿意中，仲春日光斑斑点点落在那个人身上。
“尧光师兄！”梓央赶紧一个倒栽葱翻到树下。
“你刚才又扮了什么怪相把芳涟气跑了？”尧光把红鹤递给她，背着手问道，笑容清澈而温柔。
“没什么啊。”梓央挠挠鼻子：“谁让她总是一本正经的，偶尔逗逗她，看她脸红也不错嘛。”
“你这头发，怎么鬼模鬼样的。”尧光从她手里拿过梳子，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整理头发：“过几天就是日中节了，你再不好好表现，师尊一准不放你出去玩儿，到时候可别缠着我给你带好吃的。”
“哦。”梓央乖乖地垂下脑袋，任由他打理她那不太柔顺的发丝。其实尧光也不怎么会弄头发，只是简单地替她把头发扎成两股小辫，多少比她之前看起来整齐些。
“这样好多了。”尧光系好发绳，满意地点点头，把梳子还她。
“谢谢师兄。”梓央接过梳子时，指尖不小心和他的手指触了一下，那暖暖的感觉忽然让她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假装看向别处。
“快去练早功吧。”尧光倒是没在意她一时的慌乱，依然温和地对她笑笑，然后独自走向幻渊玄院用来清修的幽明殿。
梓央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发了一会儿呆。四年过去，梓央除了长了点个子，性格似乎没什么变化，尧光却日益成熟稳重。他不再游山玩水，也不再和谁打闹，每日只管专心埋头修行，习书练诀。
如果说过去他是个清秀质朴的少年，那么现在他则成为了一个温恭正和的男人。倒也不是说尧光有多么俊逸，他的面容只算得上是端正罢了，可他走到哪里都是一派光风霁月的清明之景，因此幻渊玄院里里外外的同门姊妹讨论起来，尧光总是常被提及的对象。
尧光自己却浑然不觉，他对谁都一样好，也对谁都一样客气，唯有待梓央比别人亲昵些，正是这份源于往昔的亲昵，让他们在这幽僻山谷里有了一丝彼此相依为命的意味。
可越是这样，梓央面对他时，反倒越不自在起来，尤其是每次他俯身跟她说话时，一闻到他身上那股淡而至极葱茏绿叶的味道，她心里就会蓦然陷下去一块，那种很深也很柔软的感觉，让她简直不知该怎么直视他的眼睛。
看到尧光走远了，梓央觉得做什么都没劲儿，只好心不在焉地去承霞台上早功。
幻渊玄院，顾名思义是修行玄方幻术的地方，门下弟子皆奉外修形体内养灵的原则，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到承霞台练晨功，再按各自灵脉的强弱程度学习法诀。男子的晨功多是剑法，女子的晨功则是舞蹈。
梓央向来我行我素惯了，性子又毛毛躁躁，根本耐不住跟一群莺莺燕燕的女孩子一起压腿伸腰。以前好歹还有鸣瑛照管她，处处陪她说话，现在鸣瑛不在了，日子就显得愈发无聊。别说练晨功，就连浮楼玄君亲自讲学，梓央也是能逃就逃。浮楼罚过她多次不见效，就任由她自生自灭了，其他女孩子跟她谈不来，当然也就没人理睬她。
除了几个好心的师姐常常同她说话，大部分时间，梓央都是在自娱自乐，所幸她天生心大，谁的话都不放在心上，就算有人在背后嘀咕，她也只当随便听听。
承霞台坐落于雾来山最高处，以透明水精石铺就而成。它平日里就像玄院内其他建筑一样隐藏在云雾之中，然而一旦朝阳升起，旖旎云霞就会映照其上，令整座露台如同琉璃幻境一般，世间的能工巧匠无一能造。
从承霞台可以览尽雾来山最美的景致，远处是山色苍苍，近处是飞瀑流泉。梓央上了承霞台，女孩们都在叽叽喳喳聊天，男孩们都在哼哼哈哈练剑，谁也没在意她。她不想习舞，就自己拿把剑耍了几下，又觉得没意思了。
“鸣瑛姐姐为什么不回来呢……”梓央托着腮帮子靠在栏杆上，落寞地注视远山。
这些年鸣瑛一次都没回来过，甚至没给她寄过一封信，带过一句话。尧光似乎也没收到过鸣瑛的音讯，他很少提起鸣瑛，只是偶尔和梓央聊天时会不自觉地说一句鸣瑛以前怎么怎么的，然后就夏然而止。
自从那个大雨磅礴的夜晚，她把尧光背回玄院之后，他就大病一场，很长时间才痊愈。尽管门内长老一致要求惩罚他私自离山的行为，但浮楼玄君体谅他平日慎行，只因一时冲动才犯下错误，也就默默袒护过去了。
尧光病好后，将全部精力投入修炼之中，不久就成为玄院内的首席大弟子。可梓央却觉得，他一定把鸣瑛藏在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否则他怎么会在别人不经意提起鸣瑛时，忽然露出那种沉默的表情呢。
更奇怪的是，看到他露出那样的表情，梓央竟然比他更难过……以前她是难过鸣瑛无法陪伴在他们身边，现在她却仅是为他的沉默而难过，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开心。
“哎哟，真稀奇，野猴子你今天不摸鱼了，居然乖乖来上早功？”
正想着，梓央的肩膀被谁拍了两下，她回头一看，原来是羽叶师姐和碧凝师姐，她们练完晨功，远远看见梓央凭栏发呆，就走过来同她说话。羽叶性子甜美活泼，碧凝则端庄娴静，除了鸣瑛之外，梓央在女孩堆里就数跟她们谈得来。
“谁说我摸鱼了，我认真得很。”梓央赶紧当她的面压两下腿。
“得了吧，你才不是认真呢。”碧凝师姐打趣道：“平常我们说十句你听不进一句，尧光说一句你就没法子了，看来只有心上人才治得了你的懒病。”
“什么心上人，不许胡说！”梓央连忙捂住碧凝的嘴。
“你刚才不是和尧光站在树底下说悄悄话？我们都看见了。”羽叶坏笑道：“人家还给你梳头发呢，瞧你这小辫子，晚上可别舍不得解开呀。”
“你们真无聊！”梓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一向伶牙俐齿，可此刻憋了半刻，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话，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理睬她们。
“好了好了，不逗你玩儿了。”看她生气了，碧凝连忙搂过她哄逗道：“跟你说件正经事，借我们点钱好不好？”
“借钱？”梓央就知道她们没安好心，皱眉道：“你们又要去干什么坏事？”幻渊玄院内的弟子多为入山修行的常民，双亲每月会支点例钱供他们置办零用。梓央无父无母，自然是没钱的，只有师尊平时会给她点儿买买零嘴。
“过几天就是日中节了，我们要去国都玩儿啊！”羽叶兴冲冲地说：“反正你也不能出山，就借我们点钱啰。”
“想得美！”梓央立即扭过头：“你们上次欠我的火晶还没见影呢。”
火晶币以三山之界常有的火晶铸成，是市面上最广为流通的钱币，梓央手头上也就数火晶币最多，但是羽叶和碧凝到底从她手上哄了多少去，她也算不清了。
“哎呀借点嘛，我们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呀。”
“就是就是，平时只有我们对你这么好了，对不对？”
“对个头！”
看见梓央不肯就范，羽叶和碧凝一个嬉皮笑脸，一个搂搂抱抱，亲热地围着她哄来哄去，揉来揉去，掐来掐去。梓央被她们闹得没办法，忽然灵机一动，叉着腰大气地一挥手——
“好吧，借就借，不过条件是……”
羽叶和碧凝一下子睁大眼睛。
“带我离山！”梓央抬头冲她们得意一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章之三 时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