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之二 雨夜 少女浑身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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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光师兄回来了吗？”
这几天梓央总是坐在幻渊玄院山头的长阶顶端，一看到有人经过，就扯住他们的衣角重复同一个问题。那些人不是一声叹息，就是摇头不语，谁也说不出尧光去了哪里。听说浮楼玄君也派了数位弟子到处寻找，可始终找不到尧光的踪迹。幻渊玄院规矩严谨，弟子私自离山三日就以叛门论处，不但要当众除名，还要斩断灵脉，除去修为，永世不得入山。
梓央也想跟去找，但浮楼无论如何不准她离山，甚至不准踏过山门半步。梓央只好坐在可以一眼看到山门的地方，托着腮帮子盼望那个熟悉的身影快快出现。
玄院内弟子众多，但梓央生性顽劣，耐得住她的除了鸣瑛就只有尧光一个。他们三人脾性相投，数年来结伴在山内晃荡，春天摘花酿酒烹茶，夏天踏河捕鱼捞虾，秋天游山摇柿捡栗，冬天围炉观雪夜谈，种种乐趣着实一言难尽。
鸣瑛身上颇有男子气，梓央又是极闹腾的，尧光则生性宽和，总愿意给她们俩当垫背，每次闯祸都由他首先担着，但他自己却不是个喜欢闯祸的人，平日里温书习法相当认真。玄君似乎也懂得他这点，从来只责罚鸣瑛梓央两个，其中又以梓央最重，禁闭没少关，手心屁股也没少挨板子。
可惜梓央是个猴脾气，胆子又大，就算浮楼把她打疼了，她也哭不过一刻钟，回头接着活蹦乱跳，该玩的玩，该闯祸的继续闯祸，又有鸣瑛和尧光处处护着，日子过得很是潇洒。
这会儿鸣瑛成亲去了，尧光也不见踪影，梓央这才安静下来，乖得连素来严苛的芳涟都忍不住说，还是宁愿看到以前那个漫山乱跑的小疯子。
其实梓央猜到尧光去了哪里，可她不能出门，心里着急也是白着急，只好时时干坐着等消息。
滴答。
一颗很大的雨珠打在梓央鼻端，她仰头看天，只见几片乌云从山边卷来，在她头顶滚动不已。
“尧光师兄真的不回来了吗……”她抹抹鼻子，不住担心地喃喃自语。尧光性子有些迷糊，他们溜出去玩的时候，他的衣服常常给树枝山石扯破了都不知道。他这次既是突然出门，想必不会记得带伞。她也偷偷溜到他的寝房去看过，书和衣服都是原原本本放好的。
梓央其实也有点懂得，尧光师兄对鸣瑛姐姐有点不一样。他看梓央时眼睛里的笑便只是笑，但他看鸣瑛时眼睛里的笑便深了许多。有时他和梓央正在说话，说着说着他就停下来，然后很静地看着远处的鸣瑛。梓央问过鸣瑛，尧光师兄有时很奇怪，干嘛要看着你发呆呢。鸣瑛起先是拍腿大笑，半晌之后她才止住笑，很迟钝地说，哎，难不成他……然后又接着笑起来，难不成他思春了！
后来她俩就常常拿这点去取笑尧光，逗得他很不好意思。特别是鸣瑛，总是逗他，尧尧，你喜欢我吗，喜欢我就直说呀，尧光一时哑口无言，等他真要说什么，鸣瑛又跑远了。
有一天他们三人溜到芳川流边，打算看看谁能捞出最漂亮的玉石，梓央首当其中猛扎进水里，憋气在砂底翻了半天，终于摸到一颗透亮的绿玉，等她翻出水面，却找不到鸣瑛和尧光了。她有些害怕，赶紧穿好鞋子到处找人。她拨开层层芦苇，然后听到尧光的声音，很轻却又很暖地，他对鸣瑛说，是，我是喜欢你。
那天在茫茫苇岸边，夕光静好，她看到他们在摇曳红葭中抱在一起。她看着他们，只觉得世间是很美的，那句话也是很好听的。
滴答，又一滴雨珠子落在梓央鼻端。
“不行，我得去看看。”眼见雨珠子越落越多，梓央下定决心，要去芳川流把尧光找回来，他肯定就在芳川流岸边的某处吧。
幻渊玄院内正因尧光之事忙做一团，再加上梓央这几天很乖，别人也就没注意她。她先是回房拿了把伞，接着轻车熟路溜到骑兽厩边，选了一只同她最相熟的青鸾，乘上它就往芳川流飞去。雨下得很急，到了芳川流，梓央已经浑身湿透，但她也顾不上撑伞，奔走在苇丛和葭草间四处呼唤尧光。
可是除了雨声，没人回答她。
“难道不在这儿？”梓央寻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凌云谷！”
她擦把脸，又骑上青鸾，径直飞向凌云谷，不多时就抵达谷口，可青鸾怎么也不愿继续飞了，梓央只好跳下青鸾，把它系在谷口，一个人往谷内跑去。
凌云谷位于雾来山西侧，是幻渊玄院的禁域。此谷瘴毒肆虐，云雾弥漫，一年只有霄中这天能够透入光线。谷内有棠花，花开九瓣，一枝九朵，已生九千年，因此得名九重，又因月圆则盛，月落则谢，别称为宴月。
虽然浮楼再三强调幻渊门弟子不可擅自闯入凌云谷，但梓央根本不怕，每年霄中她都会跟着鸣瑛和尧光偷偷溜到这里，摘下花瓣酿成美酒，封到陶坛中埋到树根底下，待到来年再赏月品酒。
“尧光师兄——！”
梓央一进谷就大声呼唤，可雨声轰鸣，把她的喊声连同回音一起掩盖了。此刻凌云谷漆黑如夜，雨水如流瀑般涌入其中，在梓央脚下积起浅浅的河川，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雨河里，在浓雾中张望四顾，但仍然什么也看不到。
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她要累得精疲力竭的时候，眼前终于出现一道朦胧银光。梓央认得那是九重棠的光华，连忙打起精神，一路跑过去，果不其然，她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树下。
“尧光师兄！”
梓央疾步扑到他跟前，只见尧光烂醉如泥抱住一个酒坛，身边还堆着几个空坛。他双手鲜血淋漓，看来是徒手把这些年埋下的酒坛都挖出来了。他平常最不嗜酒，每到赏月，鸣瑛总要喝个尽兴，而他总是浅尝辄止，待到天亮再把一醉涂地的鸣瑛背回去。
梓央也爱喝酒，尧光却不像纵容鸣瑛那般纵容她多喝，说是棠花酒味道虽美，酒性却极大，喝多了对小孩子不好，因此只许梓央跟着鸣瑛喝两三口。
明明是这么清醒的一个人，现在自己却醉得不省人事。
“尧光师兄，你醒醒！”梓央焦急地拍打他的脸。
“阿央……是阿央吗……”尧光醉醺醺睁眼，哑着嗓子说。
“是我，尧光师兄，我们快回去吧，大家到处找你呢！”梓央一手为他撑伞遮雨，一手扶住他的胳膊，想要把他架起来。
“我……我不回去……我要……喝……喝个痛快……”尧光摇摇晃晃推开她，丢开手里的酒坛，爬到地上，把手深深插进泥里，不断撬开泥土。
“别挖了，你的手在流血！”梓央丢开伞，死死按住他的手：“你在糟蹋鸣瑛姐姐的酒吗！我们说好谁也不许先喝的！”
“糟蹋？”尧光再度推开她，埋头在雨中不管不顾地挖着：“这算什么糟蹋……反正以后也没人喝了……”
“有的，我和鸣瑛姐姐约定好了！”梓央急得要哭出来：“她说过，凌云谷月亮最圆那天，一定回来看我们，就像从前一样！”
“从前……哈哈……哈哈哈哈哈！”尧光猛然大笑，一改平日温和，抬手就将身边的酒坛砸得稀巴烂：“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回到从前……就算回来，她也不再是她，我也不再是我了！”
“你别这样！”梓央抱住他，哽咽嚷道：“你不是说过，你喜欢鸣瑛姐姐吗……你喜欢，就不该糟蹋她喜欢的东西，更不该糟蹋自己！”
“可她要和别人在一起……”尧光跪在雨中，断断续续地说，颓然凝视自己血流如注的双手：“也许……还会慢慢忘记我……”
“那又怎么样！”梓央仰脸注视他，分不清他脸上是泪是雨，她吸了吸鼻子，握住他伤痕累累的手，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尧光师兄，兴许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可我觉得，我若是喜欢一个人，不管他怎样变，去到哪里，和谁在一起，还记不记得我，我都会喜欢他，一直，一直……”
“一直……”尧光木然重复她的话。
“一直。”梓央握紧他的手，坚定地说。
“喜欢……”尧光闭上眼睛，重重倒在她身上。
“尧光师兄？” 梓央摸摸他的头，烫得如同火炙一般。看来必须得马上回去了！她利索地扯烂自己的袖子，撕成布条包扎好尧光的双手，然后咬牙背起他，竭力往谷外走去。
大雨磅礴，黑暗中她沿雨河逆流而行，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她的脸颊。
“哎呀！”正走着，梓央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扑到泥水中，幸好她用手肘撑了一下，虽然没有滑倒，但膝盖却狠狠磕在地上，胳膊也被尖锐的石块划开长长一道口子。
梓央痛得呲牙咧嘴，可是想到尧光那滚烫的额头就靠在她肩上，她不得不忍痛爬起来，背着尧光一瘸一拐继续往前走。尽管脚步越来越沉重，身体也越来越发冷，她心里还是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尧光安全地带回去。鸣瑛已经走了，她不能再失去他。
“我们一定能回去的……”梓央一路踉跄跋涉，一路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对远方的鸣瑛还是对昏睡的尧光说。
她走了很久，直到雨声渐渐止息，她听见青鸾的鸣叫从上方传来……
那天深夜时分，幻渊玄院的众人在一片鸦雀无声的焦虑中，终于看到少女浑身湿透地扶着一个人影出现在长风阁前，仰着满是污水的脸对他们微笑道：“我把尧光师兄带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章之二 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