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之一 伤别 千山风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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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二月，雾来山中棠花正盛，花瓣在苍峰翠谷间纷飞乱舞，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薄雪。
雾来山位于郁夷国北境，此地向来云气湿重，气候变幻无常，此刻，在难得一见的晴空下，阳光透过云层，洒向峰峦那片如同山市般忽然浮现的亭台楼阁。楼阁皆以白石制成，布局精巧，玲珑雅致，一层淡淡雾气如纱带般萦绕周围，更显飘渺无端。
其中一处落满棠花的院落内，两个女孩正坐在屋里交谈。
“鸣瑛姐姐，你成亲了还会回来看我们吗？”梓央坐在床头，一件件装裹鸣瑛的旧衣，放入箱中堆得整整齐齐，就像鸣瑛平日为她做的那样。她们同为幻渊玄院门下弟子，一起在这屋中住了六年，可直到今天梓央才真正学会叠衣。
“当然。”鸣瑛面对镜前梳妆，她素来是个极英气的女子，从不涂脂抹粉，今天却装扮得格外隆重，可梓央觉得她一点都不开心。
“那你多久回来一次？我们上次新酿的棠花酒，还埋在凌云谷的老树根下，一口也没喝！”梓央也郁郁寡欢，在这寂寞山谷中，鸣瑛师姐和尧光师兄是最肯陪她打闹的人，那坛棠花酒，也是他们三个偷偷瞒着师尊，乘着青雉溜到凌云谷，从芳川流中掬了满满一罐雪水，又摘下那株千年九重棠的花瓣，一起封在陶坛里，埋到树根下，说好等来年有月光的时候，他们再一起去喝。可还没等到春天结束，鸣瑛就要出嫁了。
“傻孩子。”鸣瑛往堆叠如云的乌黑发髻里插上一枚红玉簪子，站起身凝视黄铜镜中自己的盛装，声音轻得犹如一阵叹息：“我要去的地方很远。”
“我不想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梓央心里蓦然难受得紧，衣服也不叠了，一屁股跳下床，跑到她跟前，用力抱住她：“你为什么一定要走呢？永远留在雾来山不好吗？”
“不知不觉，你都长这么高了。”鸣瑛没有回答梓央的问题，而是放下手中染唇的朱纸，弯腰抱住她，轻轻抚摸她那蓬松乱卷，仿佛怎么都梳不好的赤发：“以后要自己把头发盘整齐，这样才讨人喜欢，知道吗。”
“我情愿一辈子都不讨人喜欢！”梓央赌气道：“而且你走了，谁来帮我盘头发呢？”梓央向来是个懒惰的粗性子，一直以来都是鸣瑛每天清晨帮她盘发，督促她洗漱，不然她就会变成一个披头散发漫山乱跑的小疯子。
“鸣瑛，东山府的人来了。”芳涟师姐踏进门口：“师尊还有诸位同门都在外面等你入车。”
“我该走了。”鸣瑛放开梓央。
“别走！”梓央拦腰死死抱住她：“你不要和别人成亲！你走了师尊骂我时就没人帮我说话了，晚上睡不着也没人给我讲故事了，天气再好也没人带我溜去玩儿了，还有尧光师兄，他的衣服扯坏了，谁去给他补呢……你不要走，你不要和别人成亲……”
“梓央，你闹够没有！”芳涟怒嗔道，使劲儿掰开梓央箍得严实的手，可梓央咬紧牙关怎么也不肯放：“现在外面客人很多，你不要碍事！”
“我就走。”鸣瑛平静地说，摸了摸梓央的脸，忍泪道：“梓央，你放手吧，凌云谷月亮最圆那天，我一定回来陪你好吗。”
“真的？”梓央仰脸看她，只看见一张春水般妩媚而陌生的脸： “我要告诉尧光师兄去！谁骗人，谁就一口棠花酒都尝不到！”
“真的。”鸣瑛勾起嘴角，梓央从未见过她笑得这么温柔，她平时总是和梓央一样，笑起来大大咧咧，八颗白牙一览无余。
“丽珠夫人，下官已久候多时，请尽快入车吧。”一列身穿雷纹裰衣的仆从跪在门外，领头那个朗声叩首道。
丽珠夫人是鸣瑛被郁夷国君赐婚东山府后获得的尊号，梓央一时反应不来，正当发愣之际，芳涟猛然拉过她，拼命把她按在怀里。鸣瑛也不再理会梓央的挣扎，决然扭头走出门外。
千山风过，花满庭院，她的背影融入灿烂春阳，可是在梓央看来，她却恍若走进一场永不停息的薄雪之中。
梓央挣脱芳涟跟着跑出去。一向肃静的幻渊玄院今日张灯结彩，身穿摇曳红衣的鸣瑛被那群声势浩大的东山府来客层层挡住，梓央只能在人群中踮脚张望她的背影。
从人群缝隙间，梓央看到浮楼玄君静立在前，鸣瑛则缓缓下跪，再三叩首，表情泫然欲泣。她近旁一个身着墨色端衣，表情淡漠的男人仅是向执掌幻渊玄院的浮楼微微拱手。待浮楼扶起鸣瑛，男人便点头示意，几个仆从掀开一辆华彩檀车的红帘，把鸣瑛架入车中。
彩纸飘散，尾随的仆从奏响迎亲器乐，明明应该是欢快的鸾翔之曲，梓央却觉得那声音无比刺耳。她弯腰钻到众人身下，努力掰开他们腿间缝隙，连滚带爬摸到前方。可已经太迟了，赤焰骏马腾空而起，渐渐化作日光里一列渺远黑点。
“鸣瑛姐姐！”
梓央不管不顾冲着天空大叫，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嗓子发出的声音。旁人似乎被她过分疯狂的行径吓住了，唯有浮楼朝她走来，如同严冬寒山般矗在她跟前。
“起来！”浮楼厉声呵斥，虽只两字却声声震耳。
“不！”梓央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容止，什么以下犯上，抹一把眼泪冲师尊喊到：“还我鸣瑛姐姐！”
浮楼挑起修长的眉毛，怒意迅速在他那双冷若冰晶的紫眸中凝聚，他骨节分明的手向上扬起，而后梓央感觉自己右脸狠狠挨了一掌，接着就瘫软在地浑然不知了。
——她又做梦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在一个很荒凉的地方，天空赤云翻涌，地面满目疮痍。很多人死了，从尸堆里流出的血水，河流般没过她的脚踝。她大概也快死了，身上的铠甲破碎得不成样子，胸口血肉模糊，两只折断的手仅有一只能勉强撑住地面。有谁紧紧抱住她，似乎在哭，可她却在笑，她说，别哭，很久以后，我们还会……
会怎么样呢？
“哎，这疯丫头……好歹十二岁了，也不知道收收性子。”
——是芳涟师姐在说话，同时温热的布巾轻轻覆到她额前。
“瞧她把嗓子都给哭哑了，我心里真不好受。”
——是碧凝师姐的声音。
“别提了，听清端说，他今天到处都找不到尧光师兄……那么多师兄师弟里，就属他和鸣瑛最要好，他却连她成亲都不肯看一眼。”
——羽叶师姐跟着说，声音里满是遗憾。
“尧光他……”芳涟想说什么又顿住。
“她醒了？”一个沉厚的声音岿然传来。
“师尊！”几位师姐齐声喊道，接着又告诉他梓央还没醒。
“不必照看她，去睡吧。”浮楼闻言吩咐道：“这些天你们忙着准备鸣瑛的婚事，也该好好休息了。”
“是！”师姐们向浮楼道安，互相窃语着走出屋子。
梓央窝在被子里，紧紧闭起眼睛，生怕浮楼又把她抓起来训一通，或者又挨一记耳光。可以上两件事都没发生，她只是感到有谁坐到床头，取下她额前的布巾，窸窸窣窣浸到水里，又重新拿起来覆到她脸上，甚至和气地替她擦掉眼泪和鼻涕。
“醒了为什么不说话。”浮楼不紧不慢地问她，他扫过她脸庞的衣袖带起一股凛香，是雾来山幽谷之中雨积雪累的味道。
“玄君，你为什么要把鸣瑛姐姐送走？”梓央听他似乎并不生气了，这才慢腾腾爬起来，扯着他的衣袖问。私底下梓央总是不喜欢称他为师尊，也许是因为小时候他也抱她赏过花，带她踏过雪，所以那份亲切感仍淡淡地留存在她心里，使她感到他并没有那么讨厌她。
“因为她是被选中的人。”浮楼冰凉的指尖拂过她额前凌乱的发梢，把碎发别到她耳后：“她会去到一个更好的地方，你应当在心里为她高兴。”
“可她看起来不快乐！”梓央执拗强调：“而且很不快乐……就算去到一个更好的地方，不快乐又有什么用呢！她对我说过的，她永远不想离开雾来山！”
“记住，这世间众生万物皆有不同的道路，没有谁会永远陪伴谁，也没有谁能永远陪伴谁。”浮楼又恢复一贯冷然，他起身，呵斥道：“好了，你该睡了！”
他拂袖而去，空留梓央一人呆坐床前。
梓央从袖口摸出那只来不及送给鸣瑛的红鹤，经过一天混乱，它已经被蹂躏得皱巴巴的，变成世间再庸常不过的废纸。鸣瑛手很巧，常常染了各种颜色的葭纸，折成好多漂亮的小玩意儿用来装饰屋子，梓央学来学去只得纸鹤这一样。如今她好不容易折出一只展翅欲飞的红鹤，却再没机会送给鸣瑛了。
梓央寂然抱住膝头，忽然想到尧光师兄，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章之一 伤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