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转(3) ...

  •   江波涛在隔天便将名剑断水并玉璧一道,借鉴赏之名送到了县令府上。
      薛县令又是推脱一阵,最后颇为难地表示,赴汤蹈火也得代朋友送到。
      第二日,薛县令的软轿一大早就颤悠悠地出了城门,江波涛站在客栈二楼,将窗推开一点缝隙,遥遥地望着,只觉那轿夫和跟在轿旁疾走的小厮,速度快得几乎有些不同寻常,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城门外。
      江波涛正准备关上窗,却从那缝隙里窥见了李师爷。
      李师爷身着皂衣,抱臂站在对街,整个人与阴影处浑然一体,一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脸上又是那样阴恻恻的笑容。江波涛心中思量许多,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索性将窗完全推开,朝李师爷微微笑了一下。

      四日后,黄昏时分。
      日光被一点点地收拢进天神的衣袖中,到后来,只一线天光从山与山的缝隙间漏进来,似橙黄,却又火红,像是一支箭,笔直地钉在了齐云寨前。
      不知何时,渐渐也起了风,先是吹动额发时那样微小的一束,慢慢地,声势便浩大起来,呼啸着,哭号着,在山间反复撩拨环绕,誓要将山峰割断。
      风声本是呜呜的一声声哭诉,可仔细一听,却逐渐地掺杂了旁的什么进来,先是孤零零的,后来便密集起来,成了嗖嗖的一片。再仔细一瞧,那支光箭中也生出了些别的东西,极细的一条条线,黑黝黝的,却在离开光束的那一刻,骤然闪亮,然后便扑簌簌落下,起先也是孤零零的,而后渐渐成了漫山遍野的一片。
      一场铺天盖地的箭雨,悠悠而起,破空而来,却在须臾间裹挟杀伐之势狠狠坠落。箭矢坠入泥土里,碰在石板上拼个玉碎瓦全,cha/进瓦片间,也有一些,穿体而过,带出一阵血雨。
      大地在颤动,站在瞭望台上的山匪还来不及吹响警号,耳边就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一支鸣镝已尽根没入他胸前,那山贼睁目而亡,眼中依稀映着他胸前那支响箭箭尾轻抖的白羽。
      从那山谷尽头,大路绝处,转眼间出现了一线马队,彷佛从人间的尽头狂奔而来,马匹通体漆黑,皮毛油亮,而那马上骑士个个一身黑甲,黑布蒙面,绵延不绝,似有千军万马前仆后继而来,山谷中一时间尽是马蹄声。
      那领头之人拔剑一挥,剑气如虹,像要将虚空一分为二,依稀是名剑断水才有的风采。领头人拔剑斩下,身后众多黑骑扬鞭一挥,如一柄利刃,切进了齐云寨的心腹地带。

      绣水下游,河湖交汇之处。
      天光散尽,星夜已悄然降临,只有河上点点波光,粼粼生辉。
      河岸边久无行人来往,野草已有一人多高,在夜风中轻摇慢荡,窸窸窣窣地响。
      不时有哗啦一声流水声响,而后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就骤然变大了许多。
      长夜,还在静静地淌。

      齐云寨。
      黑骑锐不可当,招招都是杀着,如疾风般来,似电闪般去。风驰电掣间,已有数名山匪血溅当场,圆目高鼓,彷佛是难以瞑目。
      说来古怪,那寨中恶匪,多数竟连武器也未佩在身边,似乎是从寨后急匆匆赶来,满头大汗却手无寸铁,刹那间就丢了性命。
      黑骑开出一条血路,最多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骑兵尽数下马来,而后谨慎地探入了寨中,岂料寨中防守空虚,像是突然间少了半数匪徒,制服所有山匪不过也就去了半柱香。
      那领头人走回空地中,似乎是若有所思,他一把扯下脸上黑布,露出一张年轻朝气的脸,那脸孔端正俊朗,却怎么瞧也不是那骠骑校尉周泽楷。

      点点火光转眼间亮起,缀在河岸边,映了一河的熊熊光亮。
      江波涛将剑归入鞘中,向前行了几步,那几步远处,一队士兵手持火把围成了一个半圆,当中却是被绳索捆缚的三人,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在了地上。
      江波涛走过去,而后蹲下身,他微笑着开口道:“副寨主,久仰了。”
      被唤了名字的人恨恨抬起头来,火光明明灭灭,却已足够认清这人形貌,竟是薛县令身旁,那寸步不离的小厮。

      此刻在浦子山间,却正进行着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戮。
      那片暗藏杀机的密林此刻困在了由白羽箭织成的网中央,箭矢在林间穿梭,哨响一声接一声,也密密地成了一张网。
      人在其间张皇逃窜,但那往日的林间霸主,那些剧毒的虫蛇却也被那清脆的唿哨惊起,正慌张而逃,不经意间撞上,便拼个你死我活。
      有受不得毒虫啃咬的,侥幸地点起雄黄,但此时天色已晚,浑浊的烟雾刚从树梢探出头来,一支精钢铸成的黑箭就已经穿透了胸膛。
      那夺人性命的连环声响声声都是从往日的生处来,多年苦心孤诣布下的惊天杀阵如今却反被人利用,成了连环计中的最后关节。
      也有沉着冷静的,仗着熟悉地势,弯腰默默摸出了林间,好不容易回到桥边,这时回头一望,才发现本来那一百来人,却只有三四人有命活着来到了此处。回头感慨已是无益,正要大步踏上,却听嗖嗖三声箭鸣,转头一望却是三簇野火破风而过,刹那间已飘至桥上,一箭射在桥中央,两箭落在桥尾绳索上,转眼已是火光一片,木板在火中涅槃,哔啵作响。
      那几人怔愣转身,在火光跳动中,才发现那箭手竟是栖身在百步之外的一棵高树上,而就在这毫厘之间,那箭手撘箭,引弓再射,箭光似是连成一线,飞近了才看清,却是三箭连珠,箭无虚发,只在眨眼之间四人已去其三,胜负只在一瞬!
      那仅剩的一人转身欲求速死,面对悬崖却是两股战战,吓软了腿,怎么也下不定决心。他这一犹豫,后头却悄悄摸出个人,手一勾将他带回安全之处,再一转手压在了地上。
      这人正是吴启,他口中念道:“还不束手就擒!”
      等将这人用绳索捆了,他远远地朝树上之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局已定,只待清查余党。
      原来那树上之人却是周泽楷,他一弓在手,竟将全局收入眼中。

      薛县令在城门被截下时,手指间满满都是玉扳指,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周泽楷一匹白马,悠悠踱来,抬手施礼,黑亮的鞭子搭在他修长的指尖,竟带出一点杀气,他慢慢开口,轻描淡写说道:“久违了。”

      薛县令及齐云寨中十来名活口一道,被投进了大牢,因他是朝廷命官之故,暂时收押牢中,等候齐王发落。
      周泽楷回营中整编队伍,留下江波涛在县城中打点。
      江波涛双手捧杯,道:“此次大胜而归,实在仰仗李师爷了,让我以茶代酒,先敬一杯。”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那面相阴森的李师爷,此时那阴森却一扫而空,换成了略显羞涩的笑容:“哪里,下官只是如实以报,还是诸位大人英明,看出其中古怪,悉心调查,否则下官也没有门路,能越过薛县令直接与大人接触。”

      原来这看似恶人的李师爷却是个尽忠职守的,起先,他只是忧心山贼肆虐,并未多生怀疑,直到有一日突发急事,急需与薛县令相商,他一路朝县衙走,却看到薛县令那顶软轿轻飘飘地出了城门。他本应打道回府,却鬼使神差地还是登了县衙大门,这才发现薛县令好端端地坐在偏厅里品茶看戏,好不痛快。
      李师爷留了心,那日辞别薛县令后,就躲在街角暗中观察,入夜时分,那顶轿子才回来,这回却是沉重得几乎要坠在了地上。那小厮鬼鬼祟祟一番张望后,从轿中搬了一个箱子进县衙,片刻后又回来,指使轿夫朝城那头走去,又在县郊一农家小院里停下,抬了几箱东西进去。
      李师爷心中既生了这疑云,私下里便在暗中单枪匹马四处打探。渐渐地,竟让他探出天大的内幕来,原来这薛县令竟与齐云寨勾结,同时在两边收些好处,若是商队重礼相送,就暗中通知齐云寨放行,若是那礼轻不称意,就将商队的特征、出发时间悉数相告。
      虽然时有小支军队领命讨伐,可这些军队大多数都报了轻敌之心,薛县令从中作梗,将进攻路线时间一一告知,山匪或是佯作败走退入山中趁夜偷袭,或是空城以待而后趁虚而入从后路围攻,由此,数次剿匪竟都是无功而返。这些年来,薛县令同齐云寨一道,暗中竟渐渐成了一方霸王。

      江波涛灿然一笑,又道:“若不是师爷及时据实以告,我等就是做了万全准备,怕是也不能以如此优势轻易取胜。”
      那日薛县令巴巴将那名剑送上,周泽楷假作动心,当即透露口风,说是会尽快行动。
      周泽楷与江波涛约定五天之期的第四天,周泽楷在下午过半时,请薛县令来营中一叙,又说自己将在两天后行动。
      周泽楷气势大盛,来势汹汹,他推定薛县令等不敢怠慢,必将在这两天之内将要紧的宝贝转移到县城中,而隔日傍晚,夕阳掩映之时,对薛县令等人来说,就将是最后仅有的机会。不曾想,当时的确是万中无一的机会,只不过却是周泽楷的机会。
      他料定为了转移财物,当时寨中必定防守空虚,便兵分三路,将主力隔断在浦子山密林中,又将计就计,借那装神弄鬼的机关,反将对方一军。
      当日林间异动,便成了进攻的号角。为求万无一失,周泽楷又令军中使剑的一名好手杜明黑布蒙面,以那断水剑为特征,扮作是他的样子,万一山匪暗中传讯,也好教贼人放松警惕。

      此番虽是兵力悬殊,却依旧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周泽楷却也不多留恋,清理完余党逃匪就拔营出发,星夜兼程赶回了王都。
      待军队驻扎在城外,周泽楷孤身一骑,进了宫。

      齐王却是有要事同他相商,宫门一掩,便密谈了许久,等周泽楷告退从宫中出来,天上天下都是一片黑暗,只有天边繁星点点闪烁。
      周府上下也是漆黑一片,只在回廊中隔几步远,留了几盏孤灯。周父清廉,府中下人寥寥,晚间只两三人守夜,见到周泽楷都是惊讶行礼,又问要不要知会厨房一声,弄些宵夜来吃。
      周泽楷不愿惊动家中上下,摆手谢绝,他一身重甲,动作间难免带了声响,于是一路屏息敛声,悄然而行,好容易走完了长廊,进了后院。
      院中却有人,周泽楷吓了一跳,手几乎已摸在剑上,走近了一点,才看清,原来是周延之。

      周家祖传一门长枪绝学,此时周延之一柄银枪,对月而舞,进退间挥洒了满院清辉。他身姿傲然,枪影凛冽,却不是杀气,那气势潇洒恣意,泼墨般随意,那一笔一划渐次落下,一撇一捺都是春秋,一点一顿尽是家国,彷佛他一身风骨,此刻全都凝聚在了枪尖,成了那柄银枪的精魄,刻进那精铁中,书成了灵魂。
      周延之一套枪法舞毕,回头望过来,笑道:“回来了。”
      “爹。”周泽楷唤了一声,跨进了院中。
      周延之将那银枪放在一边,坐在院中石凳上,拍着身旁的凳子道:“过来,陪爹喝几杯。”
      他已擅自替周泽楷斟满了一盅,周泽楷也就大方走过去,坐下饮了。
      院中的白玉兰开了,一树树尽是洁白。
      父子二人默默对饮,一时无话,只有天上星月悄然流转,默默间许多时光从此漏过。
      不知过了多久,周延之突然出声,道:“让我猜猜你与殿下所谈何事。”
      周泽楷一愣,而后点点头,并不说话。
      周父接着道:“前几日,皇上命人八百里加急,送来了一道圣旨。”他抿了一口,又道:“原来匈奴卷土重来蓄势待发,边关告急,宁阳王求援。皇上便下旨令六郡各出四成兵马,前往边关,共御外敌。”
      “儿子,”他放下酒盅,微笑道:“任重路远啊。”
      周泽楷也笑,却仍旧没有答话。周延之又道:“这些年七郡与朝廷之间,分心分德,七郡之间更是争斗不断,分歧渐深。但这一去,若能彻底驱除外虏,便是千秋功业。”
      “为父老了,儿子。”他看着周泽楷,眼睛里有一点哀伤,周泽楷想开口争辩一句,他却摆摆手,只说:“我自己的身体,我是知道的。”
      他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双手捧起,酒杯轻颤着,酒水流了一手。周延之说:“儿子,你是齐人,却更是天/chao子民。周延之在此敬你一杯,敬你保我朝一代安宁,也先祝你凯旋而归!”
      他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眼里的亮光几乎要落下来。
      周泽楷双手举杯,道:“愿以此肉身为刃。”
      周父几次开口,却又缄默不语,良久,才高呼了一声好。
      一壶酒渐渐饮到了尾声,周延之强自笑道:“这次可升官了吧?”
      周泽楷有些赧然,道:“拟的是安远将军。”
      周延之笑起来,却似乎带了一点狡黠:“这回可该叫周将军了。”他神色灵动了许多,脸上那些沧桑的重负恍然中几乎退走,“周将军。”
      一片红云飞速在周泽楷脸上蔓延开来,即使在黯淡月光下依然分明。
      周延之笑过,关切道:“夜深了,你早些睡吧。临行之前,多陪陪你母亲。”
      周泽楷点点头,就站起身来。

      他已经走出几步远,突然间周延之出声问道:“此次出征,谁为帅?”
      周泽楷停在那一片白玉兰间,怔然回过头来。
      他站在玉兰树下,通身黑甲,却比那玉兰花还要皎洁纯白几分。
      “叶修,”周泽楷应道,而后彷佛意犹未尽般抿了抿唇,又说:“斗神……叶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转(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