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转（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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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涛跟在他身后半步远，在帐前停了停，也回头望了眼河岸薛县令远去的方向，有人从他望的方向走来，见他立在此处若有所思，便打趣道：“等我呀？怎么好意思让司马久等？”江波涛笑了两声，同他一道走进了帐中。
来人名唤吴启，乃是周泽楷部下其中一曲的曲长，与江波涛差不多也算是同时参军，故此两人关系堪当一句亲厚。他走进帐中，笑意却不减，抬手向周泽楷行了个礼，唤道：“周大人。”
周泽楷回身坐回案前，抬手示意他们也坐。周泽楷虽然平素沉默寡言，尤其沙场上杀伐决断，看似难以亲近，实则是个性情温柔的人，并不讲究上下尊卑，亲近之人拿他玩笑两句也绝不会在意。吴启自然也知道他性格究竟，此时还未坐下，就说：“看见薛县令出去时的脸色了么？惨白的一张脸，还要强打着笑。大人到底怎么吓他了？”
周泽楷笑了，也答：“故意的。”
三人笑过一阵，便围在案前，对着一卷地图正经说起话来。
江波涛道：“我来的路上遇见吴启，他说有些重要的事，我便请他一起来见你。”
周泽楷点点头，他将手上的茶壶递给吴启，吴启自然地接过来，给自己倒满了一杯，他走了不少路，正好有些口渴，便仰头一饮而尽，见两人都在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抹抹嘴正色道：“大人所料不错，我等这些日子在山中四处活动打探，果然发现了一处隐秘所在。”
齐云寨被滕山、齐云山、浦子山三山环抱，这三山相邻，乃以齐云山为主峰，寨前临一湖，乃是绣水支流汇入，因地势而形成的湖泊。周泽楷此时便领军驻扎在齐云山山脚下，却因地势不利并不敢贸然出击，只是沿着官道定时安排队伍巡视，又或者护送从绣水县来的商队从官道离开。这官道乃是绕着齐云山与滕山外围另辟的一条远路，比起穿山而过，少不得要多耽误几天的时间，况且此路绕山而行，堪称是条羊肠小道，要打此路过，非得另找有经验的马队不可。而就是这条道，也只在旱季得以穿行，雨季山石崩落，湖泊水位上扬，都使得此路凶险莫测，行人止步。
周泽楷之前派过两支队伍先行出发，这另一队便是由吴启率领的勘察队伍，最善隐匿形迹、耐心潜伏，十足像是刺客。吴启他们隐蔽探查许久，这还是头一回来向周泽楷汇报情况。
“大人请看此处，”吴启伸出一指，约摸是齐云山与浦子山相接之处，“在两山之间极凶险处，不知何时架了一座木板桥。兄弟们问了几位猎户，都说并不知道还有木桥相连。这三座山中，乃以浦子山最险，问过的所有猎户都说此山古怪异常，是天上神仙豢养猛兽的地方，但凡有人误闯，格杀勿论。
“我同两个兄弟一道，悄悄走水路潜入了此山，发现此山确实古怪。神仙之说只是掩人耳目装神弄鬼的幌子，浦子山中处处密林，毒物众多，午时阳光直射，就起了瘴气。我等常在山中走，区区瘴气并不在话下，但我们头回闯入之时，却险些中了招，一位兄弟更是差点折在林中。”吴启说到这里，捏紧了手中的茶杯，甚至连眼神都黯淡了不少，大概是想起了在山中死里逃生的经历。周泽楷见状，抬手给他倒了半杯茶水，吴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停了一会儿喝了口茶，又接着说道：“这其中固然有我们轻敌之故，但更多却是因为这瘴气中，竟暗合了机关阵法。”
他此话一出，周泽楷与江波涛暗暗对视了一眼，这时又听吴启说道：“我们并不甘心，第二回再探就做了万全的准备，更加上十倍的小心。午时瘴气一起，便以手巾捂鼻，又烧了雄黄、苍术，一边往高处空地上跑。
“这回才发现，躲避瘴气这一路上，竟暗暗布下了许多机关。若某处对瘴气而言，乃是求生之所，也就意味着，此处乃是阵法死门所在。兄弟们花了月余时间在此勘察，共发现这山中可避瘴气之处合二十七处，这二十七处又各有阵法、机关。更重要的是，这二十七处处处都可通往与齐云山相连的木桥，沿着这思路，又多找到了五处。显然是极熟悉此山之人布下的，不出意外的话，就是齐云寨的恶匪所布。”
周泽楷见他停下，深深朝他望了一眼，恳切道：“有劳你们了。”
“能帮到大人，这点辛劳并不在话下。”吴启一笑，身上沉重的情绪稍稍褪去了些。他缓了口气，又说：“我等也试过夜间勘探，但夜里密林难走，毒物出没，又不敢烧起雄黄，擦燃火石，只觉夜间更是凶险非常，胜过白日数倍。至于猎户口中猛兽之说，夜里倒确实有所听闻，只是似狼非狼，似虎非虎，却是个四不像的怪物了。我以为这不过也是恶匪的障眼法罢了。”
江波涛听他说完，却笑了，口中说道：“那我这里倒是听了一件有趣的事，与你所说连在一起听，更有趣十分。我前些日子同客栈的掌柜交谈，说商队实在是耽误不起，想借道浦子山，问掌柜有何见解。那掌柜是个老实人，一听这话，便吓得丢下了手中的事，只一门心思连连劝我，说是前几年后山有凶兽出没，进山之人无一生还，县里专门找了一队能人上山灭兽，结果都折在了山中，唯一逃出来的一个，在城门口高叫了三声山中有怪，就喷出一口血来，倚着城门咽了气，自此县里便专门出了告示，警告众人切莫上山。”
周泽楷道：“有怪？”他看了江波涛一眼，又说：“还是有古怪？”
江波涛但笑不语，干脆饮尽了杯中茶水，这才说：“这就留待我再多打探一番了。”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少顷才听周泽楷说：“得快一点。”
他自行了冠礼，又在军中辗转磨练，如今话比以前还要少上七八分，幸好军中遇上了江波涛，能将他话中深意揣摩出九分。此时就听江波涛说道：“是要准备动手了吗？也对，我听说北边干旱，已有半载不落滴雨，再过些时候运粮救灾，都少不得要经过齐云山。”
“大人所想所思真是深远。”吴启听到此处，出言称赞道，倒惹得周泽楷颇为不好意思。
“大人只是不爱说话而已。”江波涛笑道。
而后他正色道：“恐怕还得多许我几天，县里的情况我还没有十足把握。”
“五天？”周泽楷沉思片刻后，问道。
江波涛想了想，点头道：“正好。”过后又说：“那我还是按先前商量好的，假托商队的名义，寻求县令的庇护？”
周泽楷点点头，吴启便道：“那我依旧悄悄潜回山里去，再多探几回路。”
周泽楷却摇摇头，说：“有伤的先回来。”
吴启眼神闪烁，高声应了声是。江波涛插话道：“再新挑几位善于查探的，带着他们也熟悉一下路，不能光靠你们几个人。”
吴启又应了。
他们说完话就站起身来，渐渐朝帐前走去。
此时天色将晚未晚，太阳烧得热烈，将天边烧出了一丝血色，周泽楷站在帐前，听这二人道别，郑重叮咛了一声：“万事小心。”
江波涛和吴启应了，吴启便转身悄悄跟在晚间巡视的队列后，朝着进山的方向去了，再过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周泽楷又多送了江波涛几步，看着河岸，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师爷。”
江波涛一愣，又听周泽楷说道：“注意他。”
江波涛闻言想了想，就说：“好。”
他是寻常士兵打扮，这会儿便恭敬地朝周泽楷行了个礼，也混在三三两两的兵士中间。
周泽楷自己转身回帐中，等走到帐前时，不经意地回望了一眼，天光大盛，人人身着无异，什么也看不清楚，辨不明晰。
只那一线血红，无比鲜明地映在天边，随河水流淌开来。
那头，江波涛趁着无人注意，在河边剥下身上的盔甲，换回一身了寻常商人打扮，悄悄摸到了桥边，他将换下的衣物拿油布裹好，用一根线绑了，挂在桥下。他在心里暗暗算着时辰，直等到军中集结操练，所有人都背向他的时候，借着光影掩护，飞快过了桥。
到了城门下他也不急躁，藏在暗处直到守卫换班，集市散了，他才露面，有个守卫瞧见他，就走过来，假意查看了一番，江波涛借着这机会低语了一句什么，又朝他手里塞进了点东西，这便进了城。
隔日，江波涛睡到辰时起来，又在客栈大堂等着后厨慢火煨了一锅鸡汤，细细吃了，这才懒懒地出门朝县衙去了。
他并未去县衙正门，而是绕了一圈径直朝后门去了。
门口薛县令的管家正等在哪里，见到江波涛便颇为亲近地引他进去。绣水县衙后院乃是个三堂两侧的结构，管家并不引着他朝迎客厅走，反倒是进了一座偏厅。回廊两侧种着各色牡丹，夹杂着几抹艳丽的仙客来，是一院满满的繁华热闹。江波涛称赞了几句，就入了偏厅。
江波涛坐在偏厅里稍候了片刻，手里拿着个天青色的汝窑茶杯，不时饮上两口。那瓷杯握在手中温润细致，更无半点杂质，一触便知乃是上品，茶是西湖龙井，倒进杯中渐渐的就惹得满室茶香，入口醇厚，回味满是清香，也是极佳的品质。
过了一会儿薛县令也走了进来，一见他便是满脸笑容，似乎是亲近无比。江波涛起身问好，又说自己近日来找到了一块水头极好的和田玉璧，稍后就遣人送来，请薛县令代为鉴赏一番。薛县令脸上满是笑意，几乎要漏出一点来，对江波涛也就更为关怀，问他近来可有烦心事。
江波涛就照着先前和周泽楷商量好的路数，真切地说了一通，只听他说：“大人有所不知，小的积在县里的那批货物实在是耽误不起了，近来时时忧愁，梦里看见好几次商队出发的情形，醒来却是徒增伤感。”
薛大人一听，笑容便停滞了，好一会儿才道：“贤弟，并非愚兄不愿相助，你我二人一见如故，虽只相识了不到两月，却像是有了半生的交情。只是那护送的将领颇为可恶，胆小怕事迟迟不敢行动，愚兄也不放心你这大批珍贵物事，加之雨季将近，此时贸然上路，恐怕反叫那恶匪占了便宜。”
江波涛凑近了一点，声音模糊细微，几不可闻：“大人说的，可是河那边的周泽楷周校尉？”
“可不敢背后说人是非。”薛县令急急摇头，身体却凑得更近了些。
这时又听江波涛道：“若是只这周校尉生怪，大人便不必担心了。我前些日子心里焦急，四处打听这周校尉，终于是从王都探听到不少消息，说这周校尉旁的都不在意，偏生是个武痴，最好收集宝剑。我已托人找到一柄绝世的好剑，乃是前朝名匠所著，剑名断水①，传说临水一划，可使河流断开而久久不合。到时还有劳大人多多走动。”
薛县令心中暗自揣摩，心道他话里的意思，莫不是将这顺水人情送给我？自古武将最爱宝剑，将之献上恐怕世间但凡练武之人都难以不心动，有了这桩事，那闷葫芦也不好再将我孤立在外，等事情了结，我再美言几句，齐王面前怕是不难记上一功。
他心下合计，自觉是笔合算买卖。嘴上却装作颇为为难的样子，推脱了半天，最后一副为好友义薄云天的表情，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江波涛心中好笑，脸上却是感激不已，连连行了几次礼。
之后，二人又相谈了许久，彼此都颇为尽兴。这时管家却来敲了一下门，说是李师爷已在门外候了许久，江波涛便借故告辞。
他走出偏厅时，突然想起周泽楷所说的话，不由回头望了一眼，恰好李师爷也回头望来，二人目光相接，都怔愣了片刻。
江波涛正想客气一声，就见李师爷死死盯住他，目光粘腻湿冷，彷佛吐信毒蛇一般，咝咝地现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转（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