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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转(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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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云寨盘踞在群山深处,四周呈三山抱水之势,易守难攻。
      周泽楷奉命出征带兵讨匪,此时已在附近勘探查验了月余。

      自五年前①随周母回到齐地与父亲团聚,几年内周父官运亨通,一路扶摇直上,境遇好过从前许多,周泽楷虽然正当年少气盛之时,却难得并未因身份环境剧变而改了心境,依旧是如常的潜心学习,如今也算是颇有造诣,令周父倍感欣慰,这几年间更是在兵法功夫上诸多悉心指导。
      因着周延之功勋卓越、忠君为国的缘故,兼之周泽楷自身也确实才能突出,年初齐王授他骠骑校尉之衔,随父征战沿海讨伐海寇。
      海寇此次卷土重来,蓄势待发,合举国之力大举进犯边海要塞海州府②,先取桃源,又夺沂关,周延之料敌机先,集结兵力直下,率军扼守松陵,在此中断了海寇一鼓作气的连胜气势。又暗中令周泽楷为先锋,领一部精锐兵分两路,取山路小道奔袭沂关,斩断海寇与前线的运输要道,之后两相应和,轻取海寇,一举守住了松陵、收复沂关,在此全歼海寇。
      两军于沂关会师后,稍作休整重新部署后,便趁胜追击,以强硬之姿取回了桃源,又追至海边,击沉海寇旗舰,至此基本奠定了胜局。
      时有齐云山匪作乱,因其山寨地势易守难攻,县令多次谴军讨伐都无功而返,甚至多有折损,于是齐王令周延之依然在沿海追击海寇余党,而命周泽楷暂领两部士兵,就近平息匪祸。

      周泽楷领命出发后,领兵直抵绣水县。
      此县依山傍水,风景秀美,因那滔滔长河宛如一条银带,潇湘仙子巧手一捻穿针而过,针脚精巧沿土地细密而走,故此得名绣水县。
      周泽楷令人从军中挑出几匹好马,又从当地大户人家中收购了一些寻常马匹,而后从各曲中挑出十来名善于勘探侦查的士兵,将马鞍换成寻常百姓家式样,士兵也换上便装,分两拨先行一步,挑了好马的走险道,绕过小镇而去勘探齐云寨四周群山的情况,另一队骑寻常马匹,混在桃源当地一队正经行商中,也扮作过路商队,佯作借道小镇的模样逗留在小镇收集情报。
      他军中司马名叫江波涛,为人审慎,思维缜密,故此周泽楷着意他负责商队这方的行动。周泽楷自己则在桃源借休整之名有意拖延了几天,这才拔营出发。

      巳时,一顶小轿出了县令府,捡着大树遮蔽的阴凉地方一路平稳缓行,直直出了县城,朝着齐云山方向去了。
      营地扎在河岸那头,恰恰就在上山必经之处。那顶小轿颤巍巍地打桥上飘过,桥下是急流,河水一朵朵凶猛地拍击着桥墩,那桥便也颤巍巍的。这时就显出了那两名轿夫的熟稔来,脚步稳稳当当,灵巧又轻快,轿夫脸上的汗珠还没落下来,小轿就已经飘到了对岸。
      小轿稳稳停下,轿中人却也不急着出来,直等到小厮从后头跟上来,替他撩开轿帘,这才缓缓地弓着身子,跨了出来。
      这轿中人是个长脸男人,不胖不瘦匀称身量,相貌体态皆是平淡无奇,虽是无甚奇异之处却也无一值得留意称道。他缓步而行,那小厮始终缀在他两步之后,这主仆两人闲散又惬意,彷佛是哪家文人雅士春光烂漫时一次不合时宜的野游。
      没走一会儿,那兵营就露出一个角来,也隐隐看见了三三两两的兵士。这主仆两人骤然间加快了步伐,做出一番焦急的态势来,直走得面红心跳,而后停在一位士兵前,小厮揖手道:“这是本县县令薛大人,烦请通秉校尉大人,有要事相商。”
      薛县令二人似乎已经来过多次,众人对他二人也是颇为熟悉,此时便有人过来,领着二人朝深处走去。
      适才已有人飞跑着前去通报了,到这时走近了,就瞧见营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掀开了,有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高大挺拔,身姿昂藏,渐渐从帐篷的阴影里走到了阳光下。于是才看清楚,来人身披黑甲,额前落下几缕乱发,微风一遮一掩间露出一张端正英挺的面孔,清俊秀逸,颜色如画。
      薛县令瞧见这人,便笑开了,疾步上前,朗声喊道:“周大人。”
      来人正是周泽楷,听见薛县令喊叫,他点头示意,脚下依旧是不急不缓,倒比对面的薛县令更多一份持重。
      他抱拳,微微颔首,也道:“薛大人。”
      说罢,便转身引薛县令朝中军帐走去。

      周泽楷官职在薛县令之上,却并不拿乔,此时便亲自握了茶壶,替薛县令看茶,边说:“军中诸事从简,见谅。”
      薛县令客气了几声。自从周泽楷领兵驻扎在此,两人也打了不少交道,周泽楷次次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虽则他私下里同府中师爷一道也曾数次拿周泽楷的少言寡语说事,嘲他是个闷葫芦呆木头,心底倒对周泽楷的礼数十分受用。七郡之间明争暗斗,诸王倚重手中兵权,对这群能征善战的丘八老爷礼遇有加,却反而养出了不少坏脾气黑心肝,先前薛县令没少同这些丘八打交道,回来总是受了一肚子气。周泽楷少年英才,深得齐王赏识,却从未恃宠而骄,有礼有节,两相比较,更多出一番可贵来。
      薛县令饮了一口茶,只觉入口粗淡,他微微皱了眉,又将茶杯凑在嘴边,低头掩住他面上的神色,小口抿了两下,便将茶杯放在一边,他向前倾身道:“周大人奉命来此平匪也有月余了。”
      周泽楷点头,却并不应声,等着薛县令继续。只听薛县令又道:“我听师爷说,山里的恶匪近来被大人逼得狠了,不管不顾频频出击试探,都被大人轻而易举击溃了。”
      “那些恶徒畏惧大人神威,”他见周泽楷仍是不答,又靠得更近了些,继续说道:“大人何不趁此气势,一鼓作气,彻底捣毁了贼窝?”
      周泽楷始终不应声,薛县令便有些着急,他倾着身子几乎要从硬木椅子上站起来:“大人自驻扎在此,从未主动出击,以前形势不明,大人按兵不动乃是上上之策,可如今贼匪们慑于大人威名,仍是按兵不动只怕贻误了战机啊。”
      “大人不怕养虎为患,反倒姑息了恶贼吗?”他说这句话时分外激越,已经站了起来上前逼近了桌案。等薛县令自己说完回过神来,才发现实在是僭越了,当下心里便忐忑了起来。
      周泽楷仍是不语,反倒又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握着杯子放在鼻前,悠哉得像是在品茶。他做这些事时无声无息,堆积起来便使帐篷里的静默燃到了酣处,阳光从门前透进来,而后茁壮地生长,却在周泽楷案前缓缓停下,于是周泽楷笼罩在静默的黯淡里,点墨般的眼睛直盯住薛县令,那明亮也是黑色的,薛县令在这漆黑的明亮中,听见自己心中那面大鼓越擂越响,像是阵前急鼓,他心中惧怕,几乎就要跪下认错。
      这时周泽楷却道:“劳薛大人操心。”他搁下茶杯,撞出一声轻响来,薛县令退了半步,又听他道:“我自有计较。”

      薛县令从帐中走出来,一路笑容满面,他不拿架子,又常往来,令营中士兵添了几分亲近之感,故此一路走来,许多人朝他或是行礼,或是微笑致意。
      他和小厮走到营地边缘,告别了引路的小兵,徐徐走向那顶小轿。
      看见那小轿,薛县令倒是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没等小厮掀帘子,他就迫不及待地跌了进去,又抬手一摸,在后颈上摸了满手冷汗。
      虽是无人看见,薛县令却觉得大大折损了自己的面子,他抬手令轿夫起轿,又示意小厮上前来,凑在窗边听他说话。
      他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人听见,又彷佛原本就只想说与自己听,语速却很快,怕是憋在心里许久,此刻轰然倾泻出来,便绵延不绝地化成了迫不及待的一通抱怨:“本官倒小瞧了这闷葫芦!到底是沙场上的人,哼!恶匪还没收拾干净,倒学会拿腔拿调了!”
      那小厮耳力却是惊人,将他这喃喃自语听得一清二楚,凑在窗边小声说道:“小的不明白,大人明明是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怎的偏偏今次这样生气?”
      薛县令冷笑了一声,隔着帘子并不真切,只听他道:“是啊,本官三番两次长途奔波,他定以为本官忠心耿耿直恨不得亲身上阵。真以为他按兵不动事事不透底细就能气着本官么?”
      “本官尽心尽力给他演这一出好戏,不过是为了他日齐王怪罪下来,本官能全身而退罢了。”他换了一种语调,恳切地说道:“微臣多次好言相劝,周大人却一意孤行,微臣实在无能为力啊!”
      窗外的小厮此时便低低地笑起来,薛县令笑骂了声,自己也很是得意,便也笑了一阵。
      两位轿夫脚程极快,此时已到了城外,城门沉重开启徐徐,在城中的喧嚣嘈杂传来之前,那小厮笑着低声道了一句:“薛大人,慎言啊。”
      这句却使薛县令笑得更加畅快了,只觉那轿身颤抖不已,几乎摇摇欲坠,少顷,那欢声笑语便同城中的叫卖喧哗融合在了一起,一并随着春光远去,渐渐的也就分不清了。

      周泽楷站在帐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薛县令逐渐远去,过了河,慢慢消失在河岸那头。
      这时从他帐后转出个人来,一身寻常士兵打扮,却正是军中久不见踪影的司马,江波涛。
      周泽楷见到他便露出个笑容来,晌午的阳光落在他眼里,只觉眼中流光溢彩,顾盼生辉,他声音温柔了许多,轻声道:“进来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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