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青鸟迟暮

9、侯门一入深似海（2）

　　腊月二十八日，这一日是赫连国自开国起就规定的与三公九卿王公贵族等同贺除夕的国宴之日。除了三公九卿王子皇孙还有宫中各妃嫔朝中各命妇与夫人都将一同赴宴，声势十分浩大场面也极尽盛重。殿中奉着大量的银骨炭，殿内温暖如春，一时百花争妍。

　　许是赫连煜怕我一个人面对这浩大的场面害怕于是特地许了露华和我一同入席。宴会上恒王与太后坐在上首蟠龙金席，太后在先帝时只是一小小婕妤本不德高望重因此本来国宴太后也不需出席，但姜皇后已故去多年，这四年里本该国后坐的位置却只能由太后坐镇。自我进宫还未曾去拜见过太后，一来我身份低微以一介农家之女五品贵人之身不配得见，二来赫连煜也叫我现在好生待在宫里日后再见。今日大殿上实在相隔有些距离只觉当今太后将养得十分年轻，富贵非常。

　　太后左手边下第一席坐着姚夫人与静夫人，姚夫人今日穿戴隆重身着焉红色百花缠枝天蚕锦衣，嘴角含笑看上去端庄无双，真有母仪天下之风。旁边依偎着一个小女孩该是她的康宁公主，康宁公主该有九岁大小，是个美人胚子，那小小的模样中却有一股精灵劲，有她娘的影子。而再旁边的美人该就是静夫人了，那个静夫人着一身浅翠及地长袄头绾长乐髻只插一只翠色步摇耳著翠玉珰，生得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对周围事物都做出漠不关心的神态。第二席坐着但妃和她的皇子，但妃今日打扮得艳丽非常，唇红肤白一身金丝紫色薄纱罩委地裙又在肩上搭了个纯白色的兔毛披肩更兼满头珠翠，一双杏眼皆流转在恒王与之身边的皇子身上了，他旁边的皇子已经有六岁之大眉宇间颇有些赫连煜的影子，小小年纪也看出些龙章凤姿来，大概是遗传其父皇与母妃美貌的缘故吧。第三席坐着菡妃，菡妃果真如诸侯国传闻中所说有倾国倾城之色，合着规矩的粉色宫装长裙也掩不了她的倾国之姿，她怀中抱着一岁大的解语公主，那菡妃虽如静夫人般安静但到底不是与世隔绝的神态。第三席坐着举止文雅的毓昭仪，今日她并无怎么装扮，只着常日里常着的梅纹珍珠白锦衣，在这一众美人中难免不起眼但也算是质朴天然。而我和露华自然被安排在第四席。我叫了声“毓姐姐”旁边的毓昭仪与我相视而笑。

　　这样的位置我离赫连煜实在是有些遥远，不过当我望向赫连煜时却发现他正望着我这边，于是我脸上也自然挂了笑意。我并不是坐在最末一席，我的后面还设有许多朝廷命妇之类的席。须臾，宴会开始，各种珍馐美味由美貌宫女鱼贯端上前来，席间一时香风缕缕。而赫连煜的右手边下分别是几位皇室亲贵与其夫人的座位，自北往南就是朝中各大臣的席位。

　　据我旁边的银脉所说对面坐着的分别是方王子嗣健陵候、嘉邑侯和武安侯。那健陵候约有四十岁左右，长得和赫连煜并不像亲兄弟，一副养尊处优之态，而他旁边的王妃也约三十左右已是半老徐娘之貌。嘉邑侯的年纪只比赫连煜大一岁是先王的二皇子，人保养得很好，很是年轻有为的模样。他旁边的王妃却是个难得的美人，那美貌虽不及但妃菡妃之流但也是世间难寻。四王爷武安侯却比他们小了好多现在却并未娶亲，年纪约摸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得也是英俊伟岸孔武有力。而武安侯下首坐着的就分别是朝中的太尉、丞相和御史大夫这三公，再下就是朝中的九卿以及其他朝官。

　　银脉是戴公公亲自选来伺候我的，她已经在宫里伺候主子有十多年之久，后宫前朝之事也知道得不少，于是在我身边伺候得甚是周到。当我刚及对面移过目光之时却只觉左边有一道寒光射来，我眼角的余光瞟着了那寒光的来源之地却故作镇静的垂首看着桌上精致的餐盘。旁边的露华却扯了下我的衣袖下摆，我侧头看她，她却压低声音在我耳旁道：“姐姐，但妃一直盯着你看呢，恒王也时时往这边看。”我默默点点头却不敢再向那边望，干脆侧过身对着露华。

　　因我不能吃酒因此桌上摆着的是我从宫里带来的茶饮，我正欲饮下我桌上的梅花饮，却听得对面有人道：“皇弟，恭喜你又添两位佳人。”我抬起头望向发声之处却正是对面的嘉邑侯起身向赫连煜调笑道。“哦？”赫连煜的眼光似有疑问的对着嘉邑侯道：“皇兄哪里的话。”话毕只见那嘉邑侯伸手指向我和露华道：“不就是那两位著新颜的弟妹，皇弟眼光越发好了挑出的美人越发倾国倾城了，怎么皇兄我就遇不到这样的美色呢，哈哈...”说罢竟倚桌笑了起来。

　　上首的赫连煜摇摇头似是有些得意的笑道：“皇兄可说错了，这着青白衣裙的女子正是朕新纳的何贵人，而她旁边的却是小姨。”说着并用手分别指了我和露华两人。今日我正是着了一件大幅青荇织纹的茶白曳地长裙，露华着了一件秋香色的荷叶水纹边外袄里着鹅黄色层鳞长裙，我向对面的嘉邑侯点头微微行礼算是见过。他却以一副好奇探究的目光望着我和露华。这时我旁边的露华却开口道：”王爷好眼光，不过今日却叫王爷看错了一遭，实在是民女的罪过。“说罢弯身算是行了个大礼。露华一番话说得虽像奉承却实在是大胆更加显得扶了嘉邑侯的面子，我很是震惊却见露华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对面的嘉邑侯也讪讪的没说什么坐下不再看我们。我却见着对面的武安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露华的身上。

　　一时殿内觥筹交错，香风阵阵，笑语盈盈。与旁边的毓昭仪共饮几杯后露华已觉无趣拉着我的肘子趴在桌子上，我急忙拉她起来道：“你这样是做什么？快起来别人一直在看你呢！”“谁？”露华一改刚才的颓然之态神采奕奕的望着我问。我轻声俯在她的耳侧让她看对面。果然对面的武安侯还望着这边的眼光却硬生生被露华给盯了回去。

　　须臾我似乎又听见了那首熟悉的印在我脑海深处的笛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那是个惠风和畅天朗气清的春日，我正值豆蔻年华那时候爹爹亦未曾离我们而去。我和露华随爹爹去霖安山山腰处采摘新吐蕊的忍冬花蕾。采完返回时见山脚下一处野生的油菜花开得灿烂极了于是忍不住和露华滞留在那里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待露华藏好我却听见了一阵极悠扬的笛声，我忘了去寻找露华却顺着笛声的方向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地界，只见前面一颗古桃树下站着一个身着白衣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少年，他手中的长笛泛着青色的光芒衬着树上落下的桃色花瓣甚是好看。那时候我的性子还比较活泼完全不像现时这般内敛，我走向前去对他道：“哥哥，你吹的是什么曲子？这么好听。”

　　眼前的人儿身长约七尺八寸，他缓缓转过身来，真的是风姿特秀天质自然，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人，尽管我一直觉得爹爹是最好看的但今日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哥哥比爹爹好看。我一直盯着他那双深棕色的透着无限神采的眼睛和他手中的玉笛，他却蹲下身来与我平视道：“小妹妹你是喜欢我吹的曲子呢还是我的玉笛？”我望着他修长手指中的莹莹玉笛不住点头，他却笑了那笑容很明媚如此时春日的阳光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继而站起身说：“小妹妹这笛可是我家的传家宝不能送你玩了，不过我可以为你吹奏一曲。”说完竟真的吹了起来，正是刚才那一曲，我和他站在桃花下任那些花瓣飘洒在我们的身上衣间，我一直认为那样的情景是只在梦中才会出现的。

　　我的爹爹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在我的眼里他是什么都会的，我时常听爹爹吹笛于是对笛子曲谱也有几分熟悉但这首曲子我却从没有听过，眼前的哥哥却说这是他为诗经里的桃夭配的新曲，从此我便迷上了这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离开后我便再没有见到过他，只留下一曲桃夭与一袭白衣的梦境，几年前偶尔我的梦境深处都还会飘荡那一袭白衣的衣角我追在后面不住的叫道“云哥哥”这让我一直怀疑那日我所见所闻皆不过是我的一个梦境罢了。不过幸好有露华可以作证，因露华久不见我去找她以为我找不到她于是反倒寻我来了，当她寻到我时我正和那位白衣裳的云哥哥坐在桃花树下听他一遍遍的吹奏桃夭直到我会哼唱为止。

　　“姐姐，姐姐.......”声旁的露华不住的摇扯我的衣袖，我这才回过神来，我竟一直将目光放在殿中来人的身上，他果真是是记忆中的那个桃花树下的云哥哥吗？我将视线收回望着露华道：“你还记得他吗？”并朝殿中来人示意。只见露华眉头微皱：“姐姐，我不认识他你一直望着他怕君上看见已经生气了。”我猛地回首望向上面赫连煜所在的地方，果真见他一副愤愤的表情望着我，我急忙勾起嘴角的微笑以期平息刚才的误会。然而我却不知这一切都落在了但妃的眼里。

　　殿中人一曲吹毕俯身向上行礼道：“微臣云诃参见皇上，皇上万岁，太后千岁。”赫连煜面无表情的望着殿中的人只淡淡的说了声“平身”。我想定是刚才我的失礼让他心里不快了。“云大人的笛技越发好了，听得本王是如痴如醉啊。”只听见对面嘉邑侯赞叹到。云诃朝着嘉邑侯拱手施礼道：“王爷谬赞了。”“朕想云大人云游多年一定收益匪浅吧，现下宫中正缺乏如此天籁之音，这一次云大人可是要留下了。”赫连煜忽然也对云诃客套起来，我一时十分好奇这云大人究竟是怎样的身份，于是招来旁边的银脉问道：“殿中的云大人官授何职，为何王爷与皇上如此看中。”“回贵人，云大人掌宫廷乐师并无实质官职，但他的父亲是当今皇上的太傅，况且云大人笛技一流加上我赫连国男尚乐女尚舞因此很受重视。”旁边的银脉缓缓道来。

　　之后宴会的内容对我来说冗长而无趣，露华虽一向爱热闹但也是对这样循规蹈矩的宴会不厌其烦，唯一令我意想不到的就是时隔多年当露华也已经忘记曾经见过的云哥哥又出现在我的眼前，还是那一曲桃夭，但如今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宜其室家。好不容易熬到宴会将要结束已是日落时分，各人一一散去，而我与露华跟着一众妃嫔依次离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