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青鸟迟暮

12、侯门一入深似海（5）

　　“主子，君上往言梓宫来了。”门外的青葙听了宫婢的禀报后上前告知于我。我楞了一秒随即身旁的露华使劲推了我一下道：“姐，你快去梳洗打扮一下吧，我也该回偏殿歇息了呢。”我见着露华脸上已经路出了欢悦的神情说罢便起身向我告辞走出了我的月桐殿。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时五味陈杂便任由青葙扶我进入里间，她仔细地为我绾了个家常的回心髻，回心回心是暗示赫连煜的回心转意吗？我望着铜镜中自己的模样一时大感不快遂拔了固定发髻的玉簪任满头青丝如瀑般铺陈下来。青葙不明所以欲俯身谢罪，我忙道：“太过刻意了！”她有些了然的道：“奴婢这就服侍主子更衣。”说罢便捧来一套雪白织锦暗纹的家常单衣与我换上。

　　青葙为我换好衣服后就主动退了下去，当我从里间出来却见着赫连煜一个人坐在榻前的小案上，屋内点得极亮的烛火把他英俊的面容照得更加光彩夺目，我一向比较害怕暗夜，从来不敢一个人在黑暗处待着，从我记事起我就有露华一直相伴，后来虽不再与露华一起但却有赫连煜作陪，可是自从进入这莫大的皇宫内苑我却不得不学会一个人面对这黑夜，因此便将宫灯点得特别的亮。我不知他是何时进来的，我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曲膝拜见，他却一把将我揽过抱在怀里。

　　纵有千言万语此时却如鲠在喉，正错愕间他措不及防的一个吻封鍼了我的嘴，只剩下喉管里发出的呜咽声，我却自然反应般的将双手揽上了他的脖项。辗转反侧，轻拢慢捻，一丝丝的甜蜜在嘴里肆意地蔓延，终于安抚了我苦涩的心思。他的手隔着单薄的寝衣开始在我的后背游移，宽厚的温暖点燃了我身体里的某种热情，我有些发软顺着他手的力道倾斜过去，他许是觉察了我的这一变化瞬间将我打横抱起。及至榻见他终于松开了我的嘴动情的叫我：“回雪”。我狠狠的喘了一口气待看清他眉梢眼角的英姿一股醋意油然而生，我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心里想着这张脸这夜里该是有多少女人记挂着呢！

　　“怎么了？”他发现了我神情中的不悦便将我的脸扳过去对着他道。本来我应该生气的本来我应该难过的本来我应该吃醋委屈的但是这一刻他的笑脸这么近近得我触手可得，心里所有的不悦仿佛一瞬间被赶跑了去却依旧想要在他身上发泄一下，我伏在他的肩头，举手拍打着他的后背。

　　他只放任我的拍打而将我紧紧的搂在怀中，我拍得有些疲了，渐渐垂下手来只管静静倚着他。我正要起身回头却发现赫连煜手中分明拿了一张粉色的薛涛笺，上面细细两行墨色小字，那分明是我写的纸笺。那个写有“蜡炬有芯催泪到天明，春蚕无翼昏昏不怜惜”的纸笺。我一时窘迫也顾不了礼仪忙从赫连煜手中夺过纸笺道：“君上，不过是闺中的小玩意罢了！”随即只见他很是意味深长的望了我一眼不再说其他便将我按入床帏深处。

　　床帏深处，罗帐深深，金风玉露，暖香靡靡的芙蓉帐中自是春意盎然，而这样的春意在寂寂宫墙里显得那么的突兀，君不知多少红颜暗夜泪流与那红烛一般垂泪天明。

　　一夜无话，及至第二天清晨，外面的天空刚有一丝亮光传进来，青葙轻悄悄的进入殿中将殿内的烛火一一熄灭，我已经醒来半睁着眼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光线，再望一眼旁边的赫连煜只见他呼吸平稳面容柔和，此时离早朝的时辰还早。我侧过身子不再看他，被子里的腰身上却攀上一只手将我拥入怀中。背对着他耳畔却传来他温柔的声音：“还是这么怕黑吗？”我却道：“君上何时醒的？”“在你之前。”他答，沉默了一阵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以后我都会陪着你的。”我转过身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

　　好一阵子我都没有说话，我很享受这一刻的脉脉无语，心里明明有很多话想要说可是却不知从何说起，明明有很多情愫想要倾诉却噎在心头。他也没有说话只管静静的拥着我，极温柔的，我想他是能够明了我心里的想法的。

　　“回雪，为我更衣吧。”知道我并没有睡着赫连煜才让我伺候他穿衣，君王早朝这是作为一个天子必须日日坚持的事，我知道他是极宠我的，很多时候当我醒来时他已经默默的走了。

　　赫连煜走后我也没有想再睡下去了便唤来青葙为我梳洗。撇到梳妆台上默默的躺着一张粉色纸笺，猛然想起前夜之事而一向谨慎的青葙不可能任它胡乱躺在我的寝殿之中从而让赫连煜瞧见。我出口指着台上的纸笺道：“为什么没有收拾？”青葙看着我而脸上显得很平静，随即便跪到地上对着我道：“求主子原谅奴婢自作主张。”

　　我就猜到她是故意的，虽然知道青葙不一般，以她的才智绝不是一般婢女可比，我虽和她亲近而无设防可是除了秋苑的交情我毕竟不知她的身世背景，如今她的自作主张我却不得不防范未然。我固然心思纯粹不以恶度人但在这深似海的宫门之内却不得不好好保护自己。

　　我也不叫她起来，或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从我离开霖安山一切都在一天天的改变着，不是外在的环境而是内心。直到今天我才好奇的发现我已经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我好，我虽没有接触过太多的人了解过太多的人情世故，可是却看过极多，书中的故事大多是杜撰但也是来源于生活，还有最近涉猎的历史中那些惨烈的后宫争斗已经彻底的让我回不去以前霖安山的心境了，我已经从一朵洁白的栀子变成了一朵微红的木芙蓉。

　　“你说说看吧。”我对着青葙道，我希望她能够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抬起头来正对着我的面容只缓缓的道：“奴婢希望主子和君上和睦。”“你就不怕适得其反吗？”我已经知道她的想法了。“奴婢知道君上是不会怪罪主子的以君上对主子的宠爱看了只会生出怜惜之心。”她答。

　　我叹了一口气并将她扶起来道：“都道帝王之心难测，君上如何想又岂是你我可预测的。”我虽然此时心中甜蜜却难免还要杞人忧天一番。随即接着道：“青葙，你一向察言观色小心谨慎我对你十分喜欢，你亦是从秋苑一直就跟在我身边的我一直以来都十分信任你，我已经视你为露华一般无二的姐妹，可是你这次自作主张确实让我心惊，若是有一天你要害我我却不能自知。”今天我对她如此坦诚交心自然也希望她能够对我坦诚相待。很多年后再回看今天这一幕我会发现那时的我有多么的单纯但凡青葙有一丝背叛之心我也是不能自知反而落入被动，可是我却不后悔，只为安我自己的心。

　　刚站起来的青葙此时却又跪了下去，她跪在我的身侧并没有开口说话，我恍惚看到她的眼角蒙了一层水雾可是不过瞬息之间如花的笑靥便盛开在她清丽的面容上。“青葙愿意一辈子伴在主子身侧伺候主子。”笑过之后却见她郑重的向我承诺着。一辈子的承诺原没有几人能够说出也不知有几人能够做到，我再次扶起青葙并双手握住她的手，这双手并没有因为劳作而粗糙反而细腻白嫩，青葙绝不是宫里训练出来的丫头。

　　“青葙家住何方，家里可曾还有什么人？”这么久以来我只知青葙见识不凡可却从来没有问过她的身世来历。“奴婢家里原住上阳城，爹爹曾是上阳支原县的县丞，家里除了我原还有一个哥哥的。”以她的见识原出身官家倒也说得过去，可是县丞之女却又为何会落到为奴为婢的境地，我想这其中必有一番大的变故，怕引她伤心一时便不敢继续问下去，可是又忍不住好奇欲言又止的道：“那你......”如果她不想说我也能理解。

　　“三年前上阳郡守联合朝中一名权倾朝野的重臣的一起贪污案震惊整个赫连国，圣上极怒以致重臣被囚而那郡守被当今君上亲自下令处决，同时连带他下属的几个比较富庶县的县丞连带获罪，那时爹爹被捕我心里又悲又愤因为我认为爹爹是被冤枉的可是我却从别人那里知道爹爹并非完全不知情反而确实有一丝关联。”青葙眸子里渐渐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哀伤，“后来那重臣没有被处死反而连累他的家人被诛九族，自然那郡守和他直系家人肯定逃脱不了，而我爹爹和那几位关联的县丞一起被押入狱，娘亲听到这个消息悲伤过度一病不起，过不了多久爹爹被处以极刑，娘亲伤悲去世，剩下我和哥哥以及几位伯父叔叔这些亲属一并男的流放边防女的被收为官奴，而我也就这样辗转到了宗正手里，宗正待我极好后来我却被送到主子身边服侍。而这些年我一直在留意边防的消息可是哥哥却不知去向。”

　　原来青葙却是有这样一番经历，这些年我一直待在霖安山这起震惊赫连国的贪污案自是不知晓。后来当我问及青葙为何对我这样好时她却坦然道：“主子真心待我我亦拿真心回报主子，更何况宗正大人是青葙的大恩人他让我好生对待主子青葙无以为报唯有在主子身上报大人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