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青鸟迟暮

11、侯门一入深似海（4）

　　我颓然的靠着朱红描金的门柱，虽然我知道这样的事情早晚有一天会发生但是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姐，静夫人与世无争，这一定是太后的旨意。”露华安慰着我，“姐不要伤心，君上是个重情的人，他的心里始终是惦记着姐姐的。”说着扶着我到桌旁坐下道：“好啦，今天终于可以陪着姐姐用膳了。青葙去传膳吧。”

　　露华一直在月桐殿中陪我促膝到深夜，她离开时我仍是无眠，这一夜赫连煜终是没有再进入言梓宫。我望着窗外淡淡的新月照不亮园中乌黑的光影，竟又是另一番光景。忽然想起霖安山那连绵的如墨泼的山脉却忆起自己真的已经有好久没有这样静静的凝望夜色了。恰恰如古人说“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二者乎”，如今我可真是个闲人了。

　　听说后宫中的黑夜是极其漫长的可是我从来不曾相信，如今却终于体味到了那一份求之不得的艰辛苦果，很多事都掺杂了太多，非一二人人力所为。就算赫连煜心里想的是我，但他毕竟要听从他母后的安排。天际已经微微发亮，殿中昨日的红烛却是连芯也已燃烧殆尽。无聊之极便随意在手边的薛涛笺上写下了“蜡炬有芯（心）垂泪到天明，春蚕无翼（意）昏昏不怜惜。”

　　天已经大亮了，赫连煜此时应该上朝去了。我和衣在床上躺下，青葙却蹑脚走了进来，许是见我躺着没有唤我正要离去我却出口问道：“什么事？”她缓步走到帐外道：“但妃娘娘邀主子午后御花园一聚。”“我知道了，你一刻钟之后再来叫我。”我使走了青葙虽然很纳闷但妃为何会约我但此时我终于是累了想要休息一会。

　　我以为露华昨夜一定会担心我今日定是会晚起的，而这日直到正午我竟也没有见到露华，问了青葙她却道：“露华小姐一早就和红蓼出去了还吩咐我不要打扰主子。”我却是更加纳闷露华会一早跑去哪里，难道她在这宫中已有熟识之人？露华虽什么都不怕但我却是担心她受到伤害，毕竟我们都本不是属于这里的。

　　青葙催促我梳妆打扮，虽然我不知道但妃为何会邀我但我知道她的相邀必不是友善的，或许还是对昨日之事和昨夜赫连煜弃我而去的嘲讽但无论怎样我都是必须去的。青葙很了解我的心思，简单却不失贵气的如意髻，海棠掐金的如意宫装，将我一身的温婉柔弱通通掩了去，只剩下端庄与雅致。鬓角贴了海棠花钿使嫩白如雪的肌肤更加柔美，又细细将昨日未睡眼底留下的乌黑掩尽。

　　御花园里虽是二月春来早，但毕竟还是夹了丝丝严寒与凄清。皇宫里的梅树是见不到瘦骨嶙峋的美态的，自然除了毓昭仪的清西殿。犹记得史书中有位寿阳公主曾卧于含章殿下，梅花落在公主的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宫人异之，于是六宫争学梅花妆。如今梅花妆的典故早已随着朝代的更替湮没在史书的墨色中，唯有那零落飘零的花瓣寂寞无人赏。我站在一片梅林之前看着那些因春来而渐调的梅花竟一时出了神，我使走了身边陪伴的银脉故意将步子放得缓慢因为我想多欣赏一会这梅花最后的绚丽。

　　梅林的深处小径中逐渐出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那纯净的及地白袍和这地面深红的花瓣是极配的。□□鲜有外臣男子进入，这里虽不是后宫禁地但无奉旨外臣也不会出现在御花园中的，待他走进我已经认出那张天质自然的面孔。云诃——那个我记忆深处温润如玉的云哥哥，我张开口正想开口叫他，但我发现我已经不是四年前的何儿了，他或许已经不记得我了。我默默的站在梅影里静静的凝视着他，我希望他能主动记起我。

　　果真待他走进，他只微微行一礼就欲离去，他果真不记得我了吗？我脸上的如莲花般绽放的笑颜也瞬间失望的凋落。我只轻声在心里默叹了一声“云哥哥”，那人似是听见了一般俯头直视着我的面孔，只见他的眼里闪耀着许多惊奇与不信。我见到他这幅表情就要激动得开口了，他却抢先一步问道：“是何儿吗？”

　　我使劲点头，似乎连眼里都激动得含了泪光，我叫道：“云哥哥，你还记得我？”他激动得伸手来摸我的头却在刚触及我的发髻时如烫手般一触即返，他道：“何儿，你怎么会在宫里，难道你？”我还未来及作答他又面露失望般的继续道：“两月前我去了霖安山找你，却找不到何儿了......”

　　想起霖安山再想想我此时的境地我有些无奈但这也是我心甘情愿选择的路，我对他道：“我是四月前离开霖安山的，云哥哥其实我一直期望能够再见到你。”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暗淡道：“我已经听说了你们姐妹这些年的处境，我应该早些去寻你的。”

　　我一直以为如果我们重逢定是很欢喜的模样却没有想到我们重逢时竟牵扯出这样暗淡的心情，我不想破坏云哥哥在我心目中阳光的模样于是重新凝了欢悦的面容道：“云哥哥，能够在这里见到你我好开心。”

　　我低头看见了他腰间斜挂着的那只莹莹玉笛于是要求道：“云哥哥，你能再为我吹奏一曲吗？”他修长洁白的手指抚摸着碧玉的笛身缓缓的将它抽了出来然后抬手噙在嘴边，这一连串的动作不知是我看得特别仔细还是他做得缓慢，总之就像时间在他的指尖凝固了好久好久。

　　呜呜悠扬的曲调从玉笛间萦绕出来，还是那曲桃夭。在曲调旖旎中我放佛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个惠风和畅的春日，云哥哥将玉笛放在我的嘴边他那洁白如玉的手指轻握着我的手指，他指尖的温度就如春日的暖阳那般温暖，他侧面的轮廓就如头顶古桃树上粉色的桃花那般耀人眼。那时的我整天无忧无虑的我和露华在爹爹的照顾下感到非常的幸福，我希望我真的有一个这样的哥哥，面前的人儿就真的成了我心目中的哥哥。

　　我心中所有的不快就在此时被桃夭的曲调给席卷了去，它可以净化我的心灵，我仿佛又成了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小丫头片子，我夺过他手中的玉笛将它放在自己的嘴角接着吹奏了下去。我将眉目调皮的往上挑，然后对着他专心致志的吹奏完了整曲桃夭，仿佛那些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就绽放在我的嘴角。

　　他以一种赞许的眼神看着我道：“吹得很好。”“那是因为云哥哥教得好，云哥哥的桃夭吹得比以前更好听了，让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身着鲜红的嫁衣置身在一片桃林中。”我还有些陶醉的说道。忽然想起了与但妃的午后之约，自己已经逗留在此很久了于是我有些急促的问道：“云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道：“我是奉旨进宫来教大皇子笛艺的。”“云哥哥，何儿改日再邀你相聚如何？何儿此时必须得去赴约了。”我有些不舍的对着他道。

　　告别了云诃，穿过梅林再经过几个布景的花廊曲桥，我看见但妃惬意的坐在一个八角亭中以水貂毛铺就的楠木椅上。待我走进她也没有转过脸来看我一眼，我俯身拜道：“嫔妾参见但妃娘娘。”她良久才转过脸来对我道：“妹妹多礼了。”她带着一抹得意的若有若无的笑对着我上下打量了好些眼随后道：“妹妹气色不错，果真的美人啊难怪能让君上日日留恋。”她故意将日日两个字说得特别的重，我猜得不错她今天邀我就是为了讥讽我的，不过就由着她去吧。我们不过都是无奈而不可奈何的后宫女人，我们又何苦这样相互为难呢，但是我比她幸运因为我知道至少赫连煜的心是属于我的，我在心里暗自叹想着。

　　不管你怎样不愿与人为敌怎样和善但总是有些人是不会喜欢你的，或许是误解或许就是所谓的眼缘或许是其他，但妃就是如此，太后娘娘也是如此。但也总会找到能与你亲近的人，譬如毓昭仪譬如姚夫人。从御花园回言梓宫的道路中我感慨了很多也悟了很多，觉得自己没必要因为但妃的咄咄逼人就对她生厌，我只要做好自己让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

　　待我回到言梓宫时已是日暮时分，青葙将我迎进了月桐殿中，对于我身后的银脉虽是赫连煜亲自着人替我选的但心里毕竟有些陌生与心防，我更喜爱那个伴我进宫的青葙。“露华回来没有？”我向身旁的青葙问道。她道：“露华小姐在殿中呢，刚才还在替主子担心。”

　　果真露华就坐在我的月桐殿中，只见她手中握着一副纸笔在那认真的作画，我很少看见露华能够这样静下心来作画的。我轻声走上前去，望见了她笔下那青白的画卷，画面上殿宇深深、亭台楼阁，分明是这赫连皇宫的模样，她画得丝毫不差，整个画面气势恢宏而磅礴。我俯下头静静的看她却是被她发现出声道：“姐姐，你回来啦，华儿好久没有作画了呢。”于是丢了手中的画笔站起身来拉着我的胳膊。

　　露华的画技好否是毋庸置疑的，我确实也已经好久没有见她作画了可是现在我却没有心思细细去欣赏她的画作和揣摩她此时作画的心境，我关切地对着她道：“华儿今天去了哪里？”

　　“我和红蓼去御花园里玩了啊，御花园里一下子开了好些花，我还摘了一些回来，我想姐姐一定很喜欢的。”露华用她让对水汪汪的大眼睛使劲盯着我道，那神情叫人很是怀疑但不相信又很难。“华儿你自己出门小心些，不要得罪了什么人，毕竟你和姐姐现在在这势单力孤的，你就是姐姐唯一的依靠了。”我还是有些担心她。

　　“姐姐你放心，没有人可以欺负华儿的，华儿也不允许有人欺负姐姐。”她有些激动的上前搂着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