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娥为王凤转龙》甘棠钰

9、湘江水逝乱云飞

　　寿康宫。
　　太后娘娘身边的李嬷嬷原是最注意仪容的，此刻却不顾身份和一把老得快散架的身子骨，一路小跑冲进了寿康宫：“太后，太后娘娘……”
　　太后此刻正斜倚在榻上小憩，见李嬷嬷这般慌乱竟也没动怒，慵懒的美目中瞬间放出了光彩，“可是他来了？”赶紧从榻上下来，指着身边的几个宫女道：“快去准备点心来，要枣泥山药糕，蝴蝶卷，藕粉桂花糖糕，糖蒸酥酪，牡丹卷，玫瑰酥就不必了，上次那孩子没吃多少，似乎是吃厌了。——还有，茶要碧螺春。”太后娘娘满面红光，又对李嬷嬷道：“你快些服侍哀家梳妆，怎可这样见他？”
　　李嬷嬷气都没喘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道了一句“太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满殿的欢乐气氛瞬间消失了，太后喃喃道：“他每次回来都会来拜见哀家的，为何此次未至？莫非是不认哀家了？”
　　赵嬷嬷见此情状，宽慰道：“太后莫要忧思。或者是朝中事忙也未可知。”
　　“对，对啊。”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那还是吩咐着，点心准备好，他一定会来的。”
　　“太后，”李嬷嬷再也忍不住了，泪水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卫王他，恐怕是来不了了。”
　　太后又急又气，急忙前行了几步：“即便朝中事忙，即便边关战乱，湘儿至孝，一定会记得哀家这个母后的！”
　　李嬷嬷忽然跪下了，颤声道：“卫王……卫王薨了。”
　　“什么!”仿佛晴天霹雳，太后只觉眼前一片漆黑，之后便栽在了地上。

　　传闻称，卫王云湘是当今太后次子，但这只是仅止于传闻而已。事实上，云湘并非太后所出，但十四岁之后便由太后抚养。多年相处，太后早已将云湘视作自己的亲生骨肉，只是有子承欢膝下之乐尚未享尽，便要受着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岂不痛哉！
　　当今的太后娘娘只是先帝的淑妃，先帝自发妻唐氏过世后，便未立后。当时的淑妃与静妃（珉月之母）、惠妃（云渊之母）、文妃（云涵、云淇之母）并尊。只是，当时的太后才不及静妃，貌不及文妃，母家的尊荣又远不如惠妃，处处受着打压与限制。可是，红颜薄命，文妃早逝；静妃膝下独女也在十四岁的年纪殁了；而在云渊势衰之际，惠妃也因不愿拖累爱子而自裁。唯独倒了半辈子霉的淑妃走了运，由于云涛这个最不受重视的皇子称了帝，淑妃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太后。只可惜，身份尊荣却弥补不了心中的空虚，云涛极少去寿康宫，有时太后甚至只能在宫宴上瞧上儿子一眼，所幸云湘被适时地塞进了她的生活，否则，宫中孤苦，倒真是没有盼头了。可是，如今云湘竟也……

　　武帝的脚步停滞了，眼前似乎横亘着一条鸿沟，将他们母子隔开了近三十年。抬头望望匾上用金粉烫的三个大字“寿康宫”，说得好听，宫中之人又何时福寿安康了？
　　原来，晨间便有寿康宫的宫人来报，称太后病重，请武帝往寿康宫瞧瞧。只是，武帝这样一个杀伐决断的人，却在探母这件事上犹疑了，思来想去，折腾到日上三竿，才命人摆架前往。
　　朔齐的皇城之中，子凭母贵。云涛幼时，皇后唐氏的兄长是大将军，惠妃的父亲是当朝丞相，文妃是当时的紫宸第一美人，深受宠爱。而静妃，虽然出身不高，容貌虽然美丽却也及不上文妃，偏偏走运生了珉月这么个乖巧伶俐的小丫头，先帝宠爱珉月远远超过几位皇子，珉月的心意几乎等同于先帝的圣旨。偏偏云涛虽为先帝次子，却从未得到过先帝的宠爱。他怨，却不敢怨先帝，只怨母妃出身低微，只怨天命不佑，命途多舛。
　　踯躅了许久，终于踏进了那座宫殿。太后许氏正躺在床上，双眸紧闭，面容憔悴。几位嬷嬷正在一旁伺候着，见武帝前来，既喜又惊，正欲向武帝请安，却被武帝一个手势止住了。武帝缓缓地挪到许氏的床边，坐在床沿上，接过婢女刚刚绞好的帕子，为许氏拭汗。
　　他从未这样近地瞧过自己的母后——不知皱纹何时爬上了她的眼角，不知白雪何时染上了她原本乌黑的秀发。皇权、国事，早就将他的眼，他的心塞得满满的。他从未想过，这深宫之中，竟有一个人会令他生出那么一点点可以勉强称作为心疼的情绪。他以为自己还在怨，还在恨，只是如今见着自己的生身母亲竟衰老憔悴到了这个模样，那些怨恨，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他开始想要跨过那条鸿沟，开始想要做一个好儿子，开始想要好好孝顺自己的母亲，开始想要弥补自己这么多年的过错。他紧紧握住许氏的手，仿佛一松开就有人会将她夺了去似的。
　　“水，水……”许氏在梦中呓语。
　　云涛正欲去倒水，刚松开了一点的手却被许氏紧紧抓住：“别走，别离开母后……”云涛正欲安慰许氏几句，却被许氏的一声“湘儿”给生生地堵了回来。
　　原来，在你的心里，他才是你的儿子，而我，什么都不是。云涛轻笑了一声，心中却只觉悲凉，那道鸿沟，之前我从未想过要跨过，如今却已是再无法跨过了。云涛有些粗暴地甩开许氏的手，大步离开了寿康宫。

　　静太妃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太后竟会突然召她去寿康宫。自珉月死后，静太妃幽居宁寿宫，甚少出门，只是如今太后传召，虽是心中不愿，却也不得不去。
　　将养了几日，太后的身子似乎好了些，静太妃去时，太后正坐在床上，背靠着两个苏绣的软枕。
　　规规矩矩地请安，规规矩矩地给太后奉茶，静太妃丝毫不敢越了礼数。
　　许氏当年虽不喜静太妃，今日见她早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之态，便知当年之事对她的打击有多沉重。许氏道：“如今哀家与妹妹倒是同病相怜了。”
　　许氏的一句话顿时勾起了静太妃的伤感，当年她亲眼见着珉月一日一日地虚弱下去，最终不治而亡，心中的悲苦绝不亚于今日的太后。抬眼望了望太后，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许氏却也不理会，“湘儿去了，妹妹也该流几滴伤怀泪的。”
　　静太妃道：“卫王为朔齐开疆扩土，如今猝然离世，妹妹身为朔齐子民，自然应当伤怀。只是姐姐这样日夜伤心，未免让卫王走得不安了。”
　　许氏见眼前这人一脸淡漠的神情，怒道：“哀家痛失爱子。妹妹却如此言语，莫不是忘了当年珉月逝去时的心痛么？须知卫王离世，该日夜哭泣的不是本宫，而是你！”
　　静太妃不明白许氏话中的意思，许氏也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便推说身上犯懒，遣人送静太妃回宫。
　　与寿康宫一般情状的还有瑶华宫，得知卫王死讯，清宁从不信到不得不信，其中悲苦，难以言表。又听闻太后病重，因着太后是云湘的母后，便前往照顾，倒也事事妥帖。

　　一个黑影穿过夜幕，行了二里地后，来到朔齐边境松林中的一处小屋旁。屋内坐着两个衣着华丽的男子，原来是青霄太子顾林和幻月二皇子孟远。
　　那黑影立即跪下。顾林道：“消息打探得怎么样？”
　　“回太子殿下的话，卫王的死讯已经传遍朔齐，只是传言称云湘是死在靖王萧诚之子萧墨的手上，如今萧墨已经下狱，恐怕不日就会被斩首。”
　　“倒多了个意外之喜。”孟远道。
　　“不错。”顾林满脸得意，“本只是想杀了云湘，谁知道这萧墨竟跳出来做了个替死鬼。”又对着内室道：“先生果然好计谋。”
　　内室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下助太子成就大业，太子为在下报仇，在下感激不尽。”
　　“只是……”孟远似乎有些担忧，“云湘虽然死了，但燕云铁骑还在，那可是一支不败之师啊。”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顾林的心中充满了对孟远的鄙夷。
　　内室中的人道：“二皇子不必担心，云湘死后，燕云铁骑群龙无首，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霍心那个老匹夫手中虽也握着重兵，只是此人刚愎自用，不足为患。更妙的是，倘若萧墨被治罪，萧诚必反，到时朔齐内忧外患，又何足为惧？”
　　“先生所言甚是。”顾林道，“更何况，青霄、幻月总共集结了三十万大军，西陵也带了七万人马，不日就会与我们会合，本太子就要让朔齐两个字永远消失。”
　　兵临城下，狼烟四起。多年侵占他国的朔齐如今也受了遭人侵占的苦楚。青霄、幻月的雄师踏过朔齐的边境，屠杀洛周城的所有百姓，朔齐的边民，哭喊着，哀嚎着，却不见那个往日时时守护着他们的鬼面人。不得已，纷纷北逃。
　　三国联军逼近了金沙关，此关攻破，便是靖王的封地风麟城了。顾林、孟远乘着千里名驹，得意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