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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赴紫宸连朔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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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帝心中满是怒气:“那么卫王的意思是,如果朕不同意卫王求亲,卫王的燕云铁骑就会直逼雨潇么?”
云湘轻轻地勾了勾嘴角:“如果灵帝一直不答应,云湘也无可奈何。只是如今云湘双手被缚,受人所制,燕云铁骑在朔齐与南瑜边境闹出点什么事情已非云湘所能掌控的了。若燕云铁骑当真是惹了点小麻烦,云湘便先行赔罪了。”
惹了点麻烦!连下我南瑜三关四镇,还只算是惹了点小麻烦,那什么能算作是大麻烦!
顾林和孟远也有些担心了,如果灵帝在一怒之下当真杀了云湘,那么倘若自己与南瑜联姻,岂非惹祸上身?只是公主实在美貌,又断断不愿放手。实则是进退两难。
而真正觉得难办的是灵帝——方才一时情急绑了云湘,此刻边境告急。如今若杀了云湘,燕云十万大军必定集结,直捣雨潇。若留着云湘,灵帝也断断不会答应让清宁远嫁朔齐。
长平殿上的众人都极为紧张,除了云湘这个被绑缚了双手,即将成为刀下冤魂的卫王。这小子仍然在不知死活地浅笑着:“如果灵帝陛下是觉得朔齐给出的聘礼不够丰厚,朔齐愿再加上金雀、扬洛、郢都三城。——只需陛下再等半刻钟。”
半刻钟!即使如今调集南瑜所有兵马聚集雨潇,南瑜倾覆也只怕是在转瞬之间了。灵帝狠狠地瞪着云湘:“若是南瑜真的不保,本王必定以卫王的鲜血安抚在战场上丧生的英魂。”
“云湘杀人无数,早已将生死至于度外。只是还请灵帝仔细思量。”
“何须思量?”灵帝道,“将卫王拖出去,斩!”
侍卫正欲拖云湘出殿,忽然有人高声喝道:“且慢。”凝神一看,竟是清宁公主!
皇后心中的不安更加严重了,轻声对清宁说:“清宁,你出来作什么?这儿有父皇母后就够了。”
清宁的声音轻柔却十分坚定:“清宁身为南瑜公主,自然有责任保卫南瑜子民。”又向云湘道:“卫王英勇过人,清宁衷心敬服,只是卫王此举,是在逼迫清宁么?”
云湘看见清宁悲愁的眸子,心中掠过一阵悲凉——旁人毁了我的人生,难道如今云湘也要毁了另一个女子的一生么?
云湘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做下的事情——出发前,他令五千精兵集结,正酉时攻下金沙、明月、皓风三关,再过两刻钟拿下乌台,祁景,青峰,赤霞四镇,此后若卫王不曾以烟火为号,一刻钟后进攻金雀、扬洛、郢都三城,若卫王仍无回讯,便直捣雨潇。云湘心中暗骂,这帮小子,平时训练的时候看着不怎么样,这时候怎么这么厉害?倒真是……合本王的心意。
侍卫的声音将云湘从思绪中拉了回来——燕云铁骑已经攻下金雀,扬洛、郢都亦岌岌可危。
灵帝只觉眼前发黑,险些站立不稳。清宁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与不安,一步一步地走到云湘面前:“倘或清宁答应和亲,卫王是否会归还南瑜三关七镇,并保证朔齐永远不侵犯南瑜?”
云湘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双手用力,缚住手臂的绳索已经齐齐崩断。灵帝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他一直假意被擒,却不动声色地看尽了殿上所有人的丑态。云湘缓缓道:“三关七镇是朔齐给出的聘礼。至于后一点,云湘可以保证,只要燕云铁骑在云湘手中,云湘就不会让他们踏入南瑜一步。”
清宁咬了咬嘴唇,缓缓吐出几个字:“如此,甚好。”
翌日,清宁公主身着绣着牡丹花的朱红色喜服登上了前往朔齐的马车。马车内,清宁揭下了蒙住脸的红色喜帕,浓妆掩不住她清丽绝俗的面容。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难道这便是清宁的命运么?清宁此刻拜别父皇母后,从此之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但是,若清宁当真能像明妃那样为南瑜带来安定与和平,清宁愿意牺牲自己……
清宁又想到了云湘,清宁虽贵为公主,却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外界传闻,卫王青面獠牙,故而长戴面具,如今已晓得是无稽之谈。又曾听说卫王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以讹传讹,真正的卫王至多身高七尺,身量比寻常男子略小,甚至略显纤弱。至于阴狠,昨日也大抵见着了。只是,清宁总觉得卫王绝不是不择手段之人。
野史中曾记载:“云湘,朔齐卫王,绰号鬼面战神。身长八尺,膀大腰圆。十四岁从军,十五岁弑杀恩师,次年为将,掌朔齐半数兵马。自此,南攻北占,残害忠良。”
行了两日,一路倒还算是安稳。第三日正午,车外传来骚动,清宁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保护公主”。然后就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战马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清宁撩开车帘,便看见车外两队人已经杀成了一片,满地鲜血。云湘的左肩上已经受了一箭,勇猛却丝毫不减。一蒙面男子挥刀正从背后砍向云湘,清宁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大叫道:“云湘,小心!”云湘这才觉察到,侧身闪过,堪堪避开那人的长刀。
执长刀的人本以为可以一举杀死云湘,不想被清宁破坏,心中恼火得很,便挥刀向清宁砍来。清宁从未习武,哪里有本事躲避?本以为必死无疑了,谁知云湘的剑法极为轻快,干净利落地挑开了那人的刀,一剑封喉,鲜血溅在了云湘的鬼面具上,更显得骇人。清宁久居深宫,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早已吓得花容失色。
不过片刻,袭击的人就已经被歼灭了。云湘来到清宁的马车前,道:“不知宁皇妃是否安好?”
清宁的身子颤抖着:“本宫安好,卫王… …卫王不必担心。”
云湘的声音冷静而坚定,似乎并未经过方才一番激战:“既然皇妃娘娘安好,就继续赶路吧。”
赶路!这人不要命了吗?云湘方才中了一箭,又与十数人激战,如今只是将箭矢斩断,仍留一截插在肩上,伤口并未处理,便要继续赶路吗?清宁忙到:“王爷受了伤,就不需要休息一下再启程吗?”
云湘答道:“云湘所受的不过是一点小伤,何况,再行一个时辰便至南瑜边境,那儿自有燕云铁骑来接应。为保护公主周全,还是继续赶路的好。”
“既如此,卫王为何不让燕云铁骑一路护送,或者方才发讯号让他们来救援?”清宁心想,以燕云铁骑的速度,大抵一刻钟便可至此。
“这不是还在南瑜境内么?云湘七尺男儿,说出的话怎可不作数?”云湘不再多言,上了马,继续赶路。
清宁愕然了,难道只因大殿上他曾许诺过只要云湘在一日,便不会让燕云铁骑踏入南瑜境内?可是,方才是事出有急,何况,清宁的意思只是不许燕云铁骑侵犯南瑜,,而并非不许他们保护啊!
一个时辰后,至朔齐境内,其间的事情不必多说。夜晚,留宿朔齐边境飞虎城的黄龙客栈。
侍女帮清宁卸了妆,清宁斜倚在床上,迟迟不能入睡。对云湘这个人,她充满了好奇,只因她在献舞时,隐隐看见云湘眼里的忧伤还有那种似乎可以称作为同情的眼神。她相信人的灵魂永远藏在眼睛里,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是断断不会有那样的眼神的。
侍女已经靠在窗边睡熟了。清宁披衣而起,挽了挽长发,也不化妆,便去了客栈外的一片树林中。秋风萧瑟,清宁不由得拉紧了衣服,朔齐到底是比南瑜冷得多啊!忽然,清宁听到了背后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回头便看见了云湘:“宁皇妃深夜外出,所为何事?如今虽已在朔齐境内,但若是燕云铁骑以为娘娘想要逃走,到时候伤了娘娘,云湘可没法再救娘娘一命。”
“不过是夜里太闷了,出来散散步而已。”清宁忽然看见云湘握剑的手正在缓缓流血,血从剑柄一直流到剑刃上,甚是恐怖。清宁急忙拉过云湘的手,便看见手掌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云湘轻描淡写道,想要推开清宁的手,却不知为何挣不开——或者是因为清宁的手很柔软,也或者是因为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温柔…….似乎母亲也曾经这样温柔,只是如今母亲见他如同见到陌生人一样。母后待云湘虽好,但到底不是云湘生母,亲疏有别,也给不了云湘想要的温柔……
清宁拿出帕子,帮云湘包扎了伤口,可鲜血立即将雪白的丝帕染得通红……
原来,今日云湘救下清宁公主时所用的剑法是凌风剑法 ,为云湘恩师高凌风所创。高凌风死后,云湘为免引起忧思,便不再使用这种剑法。谁知今日情急之下便自然而然地用了出来。时值深夜,云湘思念恩师,便来林中练剑。心中愁苦不已,运气于掌中之时,竟一个不慎伤到了手掌……
云湘带着清宁在林中漫步:“公主想知道云湘以前的事情吗?”云湘也不知道为什么,与清宁公主不过认识了几日,竟觉得如此熟稔,或者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 。
清宁不知该怎么说,她对云湘的事情的确很好奇,却不想云湘竟会自己告诉她,便道:“若王爷肯讲,清宁自然洗耳恭听。”
“不是什么好故事。”云湘道,“我十四岁从军,第一次上战场,只觉得那些在厮杀的人全都是魔鬼,我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这时候有个敌兵想要杀我,我下意识的挥剑刺向他,鲜血溅到我的脸上,是热的。我记得当时我很害怕,我扔了剑,坐在地上,敌兵见我吓傻了,便要杀我,是师父救了我。师傅抱着我,安慰我,那是我失去父皇后,第一次感觉到温暖。”
清宁是第一次听云湘谈起他的师父,听他的语气可猜到云湘对师父是很敬爱的,可是她早就听说云湘的师父高凌风就是死在他手上的,便试探性地问:“你说的师父,指的是哪一位?”
云湘的语气很沉重:“云湘只有一位师父——朔齐第一剑客,高凌风。”
“可是,外界不是传闻,高前辈是死在……”清宁终究是没再说下去,毕竟站在身边的这个人还不知道能不能信赖。
“死在云湘手上的,是吗?”云湘接着说,冷笑了一声,“师父的武功何等高深?即便是今日,云湘也没把握杀他。何况当时云湘只有十五岁,即便存了那心,又怎么会有那个本事?再说师父待云湘亦师亦父,云湘岂敢加害于他?”
清宁道:“那么高前辈不是死在卫王手上的?”
“是,也不是。云湘无可奈何。”云湘只觉眼眶湿润,倘若当时有那么一点点希望,云湘情愿待师父一死。云湘永远也不会忘记师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放过他,还有……好好活下去。”第一样云湘做到了,第二样云湘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
清宁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若是,王爷自当悔恨,若不是,王爷权倾朝野,手握重兵,为何不为师父报仇,不为自己辩解?”
云湘叹了口气,道:“云湘自知无力辩解。何况倘若天下都认为云湘弑杀恩师,心狠手辣,便会更加畏惧燕云铁骑,于云湘又有什么损失?至于报仇,师父曾嘱咐云湘不要为他报仇。否则,云湘恨不能将那人千刀万剐。”
清宁感觉到了从云湘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只觉得头皮发麻,便故意转开云湘的注意力:“卫王肩上的伤怎么样了?”
到飞虎城后,云湘大致处理了一下伤口,流出的血是红色的,应当没有中毒。云湘道:“小伤而已,公主不必挂心。”这句是实话,云湘自征战以来,哪次受的伤不比这次重?云湘又道:“云湘第一次中箭是十四岁的时候,那是云湘第三次上战场,箭上有毒,很痛,也很怕,师父握着我的手,告诉我我一定不会死。师父孤身闯入敌营,为我夺解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遍体鳞伤,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云湘的命是师父救的。可云湘,害死了师父……”云湘说不下去了,浑身颤抖着,扶住了身边的大树才勉强站稳了身子,肩膀一抖一抖的,似乎在抽泣。清宁把手扶在云湘的肩上,轻声安抚道:“云湘,没事了,都过去了……”
云湘推开了清宁的手:“云湘与公主身份有别,本不该如此亲密。还有,公主还是不要这样称呼云湘,称卫王就好。”
清宁突然有些失落,方才,云湘是在哭么?坚强如他,也会流泪么?可现在,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冰冷,无情,就像他脸上戴着的面具。大殿之上,即使云湘曾摘下那个面具,却用冰冷狠毒将他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而刚才,云湘戴着面具,却在不经意间将真正的自己全都暴露了出来。
清宁问道:“既然王爷认为与清宁并不亲近,为何要对清宁说这些?”
云湘的声音沉稳而冰冷:“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绝不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和亲远嫁,也未必不是好的归宿。”云湘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可以这样坦然地说谎的,他分明最清楚皇兄的性子,伴君如伴虎,只是皇兄比老虎更加可怕。云湘不禁为清宁的命运担心,只是他明白他更应该担心自己的命运。
翌日,一行人再次踏上了前往紫宸的路。清宁一夜未眠,精神难免有些不济,竟险些从马车上摔了下来。云湘见状立即冲上前扶住清宁。清宁掀开喜帕,却只看见那个狰狞的鬼面具。清宁道:“王爷到底是因为清宁本人而对清宁好,还是因为清宁是南瑜公主?”
云湘的脸被完全挡住,看不见表情:“是因为公主即将成为朔齐的皇妃,保护皇妃娘娘是云湘的职责。”
清宁只觉得胸口像是受到了重击,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清宁坐回到马车内,忍不住叹息。在南瑜皇城长大的清宁,从未见过这世间的冰冷与无情。只因南瑜一夫一妻的传统,连灵帝的后宫中都只有皇后一人,所以清宁自幼生活在父母的宠爱中,才不能明白云湘到底是怎样活下来的。朔齐的日子,能将云湘这样的孩子打造得那么冰冷,那她自己以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走下去呢?云湘,你总戴着面具,是不是为了遮住你身上无法抹去的伤痕?光鲜如你,能真正地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