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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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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03
Ray冲出门去买药。
他知道家里没有任何药品,也祈祷药店不要关门,虽然现在已经不早。公寓楼唯一的电梯被贴上“Escalator Out of Service”(电梯维修,暂停使用)字样,Ray未来得及多想,从17层跑下去。
药店是离公寓最近的一个,Ray没有对店员多讲什么,直接用英文问:有没有最快治胃痛的药?他知道这时候只能买药,当然最好是去看医生。不过挂急诊就要等号,他等不及。
吃了药,Ray问阿苗:“你怎么样,好些了吗?”然后又说:“如果不行还是要去挂急诊。”说着靠近他,用手贴在他的前额上。阿苗亦未有任何退缩,汗少些了,但脸色还是惨白的。Ray心里一阵担忧,唇角却流露出与之相反的安慰的笑,“应该很快会好的。”
阿苗点点头,痛感已让他笑不出来。他从唇缝里挤出一句话:“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瞒你,你给我煮的咖啡太好喝。”Ray笑一笑,说:“这时候还讲笑,明明是你不在乎自己的健康。”
“没讲笑,是我中意的。”他拉住Ray的手臂,突然大声起来。
Ray吓了一跳,说:“你又不痛啦?”
阿苗顿时安静了下来,他慢慢放开了Ray。“对不起。”他低声说。
Ray忽然觉得诧异,他出声地笑了:“我去理一下床。”
阿苗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说:“我讲的都是真的,没有骗你。”
Ray背对着阿苗在收拾床铺,心猛跳了一下。
公寓狭窄且小,Ray决意扶阿苗睡床,自己睡沙发。阿苗脱掉白色衬衫时,Ray闻到他身上葡萄柚和松木的味道。那是阿苗的香水,用久了居然身体也会有记忆。他拿毛巾让阿苗擦脸,帮他掖上薄被之后离开。关上灯,动作轻缓不发出声音。
Ray坐返沙发上。窗外月光照耀进来,在漆黑的屋子里投下淡淡光影。他累极,渐渐睡了过去。不知梦见什么,他被惊醒,心里想着有事未完,回神过后,去看阿苗有无好转。
微光下阿苗似乎睡得很沉,看来已经好多。Ray再次把手心覆盖在他额头,已经恢复温热。他长舒一口气。风在外面吹动发出嘈杂的声音。阿苗似乎被Ray的动作打搅而醒来。Ray有些不好意思,手足无措,遂对他轻声道:“你都不出汗了,好多了。”阿苗看看他,点点头。Ray又道:“想喝点什么吗?牛奶好不好?”阿苗摇摇头,说:“不要了。”
Ray想着阿苗似乎应该对自己颇有怨言,于是说:“继续睡吧,不吵你了,我也去睡。”阿苗问:“你睡哪?”Ray指了指靠床的沙发。阿苗支起身看了看,想寻找方位,却被Ray动作轻柔地按下:“好了,快睡吧。”
阿苗看着Ray,道:“你睡床上吧。”Ray愣了一下神,笑道:“我可不敢让你这个病人去睡沙发。Ron一定砍死我。”阿苗沉默了一会,轻轻说:“你睡我边上吧”,顿了顿又解释,“沙发睡得不舒服,昨天睡了一晚到现在腰都疼。我要在你这儿住一定要买张新床。”
Ray觉得阿苗是在开玩笑。“快睡吧。”他又一次小声地重复道。阿苗默然。Ray坐返沙发躺下。风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墙上钟喀嚓喀嚓的走针声。Ray闭上眼睛睡觉。黑暗中似乎有隐约的叹气声,像风一样迅速吹散消失。
Ray思虑了一会,起身走到床边,在阿苗身边躺下。他又闻到了空气中葡萄柚和松木的味道。他侧过身体,尽量给阿苗留一点空间。阿苗的身体有些轻微发抖,这让Ray以为他的胃又开始疼了。他轻声问:“又疼了?”得到否定回答后,Ray的手臂小心地把右手伸到阿苗颈与床的间隙间,左手按在胃的部位,轻而浅尝辄止地抚摩,侧身将他拥入怀中。他听到阿苗竭力屏住的呼吸,气息像潮水般起伏涌动。
已是深夜时分,背景一片黑暗,对面楼房跳着几盏微灯。以前一直是他一个人在这片黑漆之中,现在多了一个人,终于不再惶恐和孤独。这个他熟悉又接近的人,就在眼前,如果有一天他的感触全部失灵,所有的情感只存寄于潜意识,这个人在自己的潜意识中,似乎永远不会离开,永远忠实。
天色发亮,Ray再次醒来。手臂有些发麻,看到自己还是以睡前的姿势拥着阿苗,阿苗侧身背对他躺着,也一动未动。Ray轻而缓慢地抽出手臂,怕惊醒阿苗时却发现他已经醒了,不知醒了多久。
Ray起身给阿苗热牛奶,督促他把药吃掉。做早饭的时候,邮件声又接二连三地跳出来,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件。Ray没去管它,转身把碟放在桌上。阿苗气色看上去却好不少,眼睛却有点肿。Ray问他:“眼睛怎么肿了?”
“可能没睡好。”阿苗揉揉眼睛,“你家床也不怎么样。”
“噢。”Ray说,“那你还是睡沙发吧。”
“想得美。这床我睡定了,总比睡沙发好,我要继续睡。”
Ray笑道:“没机会的,我马上就搬走了。”
“搬走?”阿苗把牛奶杯放下。
“退了这公寓,去美国继续念书,我爸和我细佬都在那。”
“你不回香港了?”
“嗯。”
“约呢?”
“快满了,不打算再签了。”Ray微微一笑,摆摆手,说,“我不适合干这行,没天分。”
阿苗沉默。Ray说:“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了,来这里只是一个缓冲,我最终还是要回家的。”他又接着说:“我家在厦门,不在香港。”
Ray租了车带阿苗兜风,那是一部八成新的丰田,无法与他在香港的大奔相比。绕了几条街,想去西海岸。
雨已经下过,天空还没有全暗,夹杂着深蓝和灰白的色彩,大片的云在风中穿行,太阳在近于地平处露出一点光。Ray放了音乐,车上自带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摇滚歌,有点80年代的味道。阿苗静静地听着,Ray一边听一边跟阿苗讲:“西海岸是看日落最好的地方,东海岸是看日出的,就是我们昨天去的那个地方,晚上可以露营,早上醒来看日出。”他絮絮叨叨不停地说着,以为阿苗从未听过。
他们开到城市边缘,一片广阔的空地上,海水带着清透的气息扑面而来,Ray说:“以前我做主持人的时候,来这里看过日落。这次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当然,也是第一次和老友。香港空气质量差,看不到这么美的景色。”
阿苗终于发话:“你真的不回香港?”
Ray说,“不回去了,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太阳大半部分都没入海平线,漫天晚霞,像打翻的水彩。
“记得常联系。”阿苗说。他看着Ray,眼睛的肿似乎还未消退,又或是因为眼部发红。
“嗯。”Ray答道:“一定。”
最后一点的太阳光湮灭在海上。
Ray做了个梦。那是台庆的舞台,灯光打得很足,背景音一直模糊,这次终于清晰,就是那辆丰田车里的英文歌。他们几个新人坐在一起,Kenneth也在,阿苗挑染了前几缕头发,Ray记得是嘲笑过他的,其实好看得让人想哭。后来舞台上人越来越多,多到挤不下了。阿苗跟自己挥挥手,“我先走了。”
后来他就醒了。一头冷汗。睡不着,想抽烟,他已经为了唱歌戒了很久,但这时候瘾好像爬虫往心里钻。他走到露台上,拿出一根烟。阿苗不喜欢烟味儿。他一边抽烟一边看对岸的夜市灯火。他的头有些疼,但梦里的感觉很真实。他已经渐渐觉得已经把阿苗当做一个理所应当的存在。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存在会对他有什么影响。阿苗有自己的人生,他的轨迹应该是顺利而美好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屈于人下。梦里阿苗跟自己挥手告别,其实最该say goodbye的,应该是自己。
如果自己走了,阿苗的发展会更好。
去美国的机票定在傍晚,樟宜机场在东海岸。阿苗去送机,Ray把自己的箱子送上托运,单背一个帆布包登机,是上次和阿苗一起去东海岸背的那个帆布包。
Ray说:“送到这里就好了。”阿苗说:“一路顺风!”安检就在前方,Ray走上前去拥抱了一下阿苗,却意料之外地被阿苗紧紧抱住。Ray听到阿苗讲:“到了美国记得call我。我的电话你记得吗?”
Ray感受到阿苗双臂的力度,拍拍阿苗后背,说:“OK,不会忘记。”阿苗才放开他。Ray挥手进了安检,几层关卡过后,回头看再无阿苗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