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心似梦》陈惊蛰

7、入宫前夜 谢彦大人的

　　我几乎是不敢相信，又睁大眼睛努力的看了半响，的确是萧珩缜。一瞬间我胸口似乎被什么重物击中，只觉着闷闷的，喉头也是发哽。
　　楼上的横波看到了萧珩缜，惊喜的叫道：“萧公子！”她边说着边向着萧珩缜招手，却不防身子探出太多，一时间重心不稳，竟向楼下翻了出来。
　　楼下众人都是一阵惊呼，萧珩缜却从马上一跃而起，在半空中一把抱住了横波，横波那一声惊叫尚未出口，就转成了一声娇呼，接着便软软的倒在萧珩缜怀里。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欢呼，我立于这繁华热闹之中，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先前本以为自己对萧珩缜充其量只是颇有好感，今日见此情形，才觉察到竟然已经种下情根。更加令我难受的是，我本以为萧珩缜待我总有几分隐约的缱倦温柔，如今看来，竟都是我自作多情了，我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羞愧难当。
　　我不愿再看，转身踉跄的推开人群，凭着依稀的记忆去寻刚才同梦真她们失散的地方，但梦真她们已经不在，我便决定想办法先回到谢府。

　　因着是泪痕满面，便不愿意找人问路，自己在路上兜兜转转找了许久，不意竟然又回到柒香楼前，刚才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开，但柒香楼门前依然热闹。我刚要转身，就看到那熟悉的身影被人拥簇着从柒香楼门前走了出来，鸨母热情的声音昭示着显然是这位“萧公子”又在柒香楼掷下了不少金银：“萧公子定要常来呀，莫教我们横波想坏了身子。”
　　萧珩缜的声音带着一两分薄醉：“不用送了，我的小厮就在前面路口等我。”他说罢，退开鸨母和一干迎送的女子，向着这边走来。

　　我慌忙转身，本以为萧珩缜并未看到我，不想他的声音竟然在身后响起：“唐小姐？”
　　我身子轻轻一颤，脚下步子一滞，但接着装作没有听到，继续向前走。
　　却不意手腕被拉住，我被他一拽之下回身过来，慌忙抽回自己的手腕，抬头对上萧珩缜一双笑眼，他道：“我就说我没有看错。”
　　我不愿让他看出我的心绪，于是只得行了个礼，强笑道：“王爷。”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眼神中有些迷蒙：“唐小姐，好久不见。”
　　他眼神间和语气中依旧含着那样的遣倦，对着我是这样，对着那横波姑娘也是这样，我心头突然一阵恼火，为他这处处留情的语气和眼神，也为我自己的糊涂多情，我抬头看他，语气中的讥讽压也压不住：“是呀，好久不见，不想今日竟然在这里碰上王爷。”
　　萧珩缜愣了愣，回头看看柒香楼的金字牌匾，又回头看我，只是笑，并不说话。
　　我忍不住继续道：“那位横波姑娘，很是美貌风情呢。”
　　我说完这句话，抬头去看他的神情，我期望能在他脸上看到被撞破风流韵事的羞愧、慌张、甚至是对我的一点愧疚，但是这些都没有，他神色间依旧如常，这让我觉着沮丧，他的回答避重就轻：“横波小姐是柒香楼花魁，艳冠京城，自然是有她的不凡之处。”
　　我道：“那王爷真是好艳福。”
　　我这话其实说的有些无礼，但他并不恼，也不否认，只又笑笑，道：“明日就是选秀的日子了罢。”
　　我点头道：“正是。”
　　萧珩缜道：“噢，那明日一早就要入宫，如今已经是亥时了，我送小姐回官驿早些休息罢。”
　　我第一反应是想要拒绝他，但又转念想着我并不知道路，何苦为了这无谓的置气难为自己，于是说：“我住在谢家小姐府上，并不住在官驿，有劳王爷了。”

　　我同萧珩缜在马车上一路无话，他只笑着看我，我摸不透他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于是低头装作没有看到。幸好这里离谢府并不远，不一会便到了谢府，萧珩缜将我扶下车，道：“毕竟现在为时太晚，我就不送唐小姐进去了。”
　　我行礼道：“多谢王爷。”
　　萧珩缜深吸一口气，慢慢道：“那就住唐小姐明日…”
　　我打断他道：“王爷怕是忘了吧，我不愿进宫。”
　　萧珩缜失笑：“小王还未说完，唐小姐怎知道我要祝小姐什么？”
　　他这话说的教我一愣，我颇为发窘，只得又行一礼，道：“王爷告辞。”转身进谢府了。

　　梦真带着浅歌和书凝在前厅焦急的等着，见我出现，都是喜出望外，浅歌跑过来拉住我道：“小姐，可担心死我了！”
　　梦真也上前说：“我一转身您就不见了踪影，怎么都找不到，我想着那样找也不是个办法，便回来派了家中小厮出去附近寻你，不过可回来了就好，”
　　我强笑道：“我没事，不过是那时一阵人群涌过，被推着走散了罢了。”
　　梦真道：“我想也是，只怕你迷路找不到怎么回来。”
　　我道：“姐姐多虑啦，我找不到，还不会问路上的人么？”
　　梦真道：“这么晚了，赶紧回房歇息吧，明儿还得一早起来呢。”说罢便安排丫鬟带我回房洗漱休息去了。

　　我躺在床上，心绪混乱，睡不着。于是披了件衣服起身下床，想出去走走。
　　我的房间和梦真的房间离得很近，一出门，便看见梦真的房里也亮着灯，我想着去找梦真说说话也好，于是便走了过去，到了梦真房门口，刚抬手要敲门，便听见里面谢彦大人的声音道：“哎，梦真，爹也知道你不想入宫，实在太为难你，可谁教你是谢家的女儿哪…”
　　梦真语声带着呜咽：“爹…”

　　我听见是她父女二人在房中说话，本来想转身悄悄离开，但又关心梦真，听到她哭，不由有些好奇，于是驻足又听，谢彦大人长叹一口气说道：“如今的宣朝，不过是面上看着太平罢了。二王爷英亲王手握兵权蠢蠢欲动，如今更是把触角伸向了朝廷；六王爷浩郡王端正磊落，去年被皇上派去处理月州青族暴动的事情，做的极是漂亮，朝中大臣都称赞不休，如今他虽然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但先帝在世的时候最喜欢他，只不过那时候先帝年事已高自觉不久于人世，六王爷年纪又太小，所以才没能立他做太子；八王爷睿郡王心思机敏果决，他母妃惠太妃和太后又是亲生姊妹，本来最是辅佐咱们皇上的好人选，但他近年来与六王爷走的很近，不知道是作何打算；咱们皇上…哎，梦真呀，爹也不怕和你说，咱们皇上又是个不争气的主儿，在位六年庸庸碌碌、性子又软懦，今次英亲王从北疆凯旋归来，朝堂上皇上唯唯诺诺，听完启奏诸事都要过问了英亲王才敢做决定，俨然就是个傀儡皇帝….如今朝中呀，全靠明照坤大人一力支撑皇上，才能稳住众臣的心，但明相一力支撑甚为辛苦，爹身为宣朝臣子，也当为国家安泰出力。爹身为国子监祭酒，门生大多在朝为官，你嫁给皇帝，入宫为妃，也是昭示爹与明相一同辅佐咱们皇上的心，爹的一众门生自然也不敢再生二心，但若你嫁于其他王爷，又或者嫁给其他王爷党羽门臣，那…”说到这里，谢彦大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中颇为忧心愁苦。
　　梦真接口道：“爹，爹，女儿都明白，女儿定以大局为重，尽我所能，为爹爹分忧…”

　　我听到这里，心中也是唏嘘，想到梦真对六王的情义，又想到谢大人的爱女之情与忠君之义，颇为心酸，所幸我爹爹只是小小的一个地方副使，虽不能如谢大人这般朝中正三品重臣一般尽享荣华，但好在也不用承受谢大人与梦真的这般无奈，我也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一念及此，不由想到萧珩缜，刚才在柒香楼前的情状又涌上心中，不由更是酸楚，我既替梦真感伤，又觉自伤，不愿再听下去，于是悄悄走开，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