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心似梦》陈惊蛰

2、钱塘 我不及多想

　　一路车马颠簸让我禁不住有些恶心晕眩，因而一路上有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睡着的，偶尔醒着精神好些，浅歌就打起马车轿帘，陪我看看沿途的风光，说些闲话打发时间。
　　我这次进京并未带着太多人马，除了我和贴身丫鬟浅歌乘坐的软轿马车外，只有另外一架拉着衣饰行李的马车、并两个跑腿的小厮驾车、六个身手好的护院家丁骑着马随在前后。

　　二十天后，一行车马终于到了钱塘。从锦城到京都，经过钱塘本不是最近的路线，但经过钱塘的路线走的都是大官道，为了安全起见，便还是择了这条路。
　　四年前我曾随爹娘来过一次一次钱塘，只不过那次来的时候是西湖风光正好的春来时节，此番来却是夏末了。虽不是上次那般荫浓烟柳藏莺语,香散风花逐马蹄，但钱塘到底还是美不胜收，依旧是山外青山楼外楼,依旧是水光潋滟晴方好。

　　马车进了钱塘，速度渐缓，便没有那么颠簸，我的晕眩也就缓解了许多，一直到住进了钱塘官驿，已经全然没有任何不适之感。
　　钱塘官驿就建在西湖旁边，浅歌将房间里的窗户甫一推开，湖上一股清爽的、夹杂着草木气息的清风便吹进房中，我精神大振，一跃从床上跳了下来，道：“浅歌，咱们去湖边转转吧！”
　　“诶，小姐！”浅歌一把拉住我“赶了一天的路，小姐就算是想逛，也歇一会再去吧。你刚才在车上不还恶心来着，这会子刚好一点就赶着出去，小心又要反胃难受，你忘了刚才在车上你那难受的滋味啦？”
　　浅歌从下同我一起长大，名为丫鬟，实则亲如姐妹一般，我性格活泼跳脱，她却稳重细腻，是以平素里我有些胡闹的主意想法，竟都是浅歌在劝着我。我无奈的撇撇嘴，道：“好吧，那咱们就歇一会再去。”我望着外面斜斜将沉的落日，安慰似的自言自语“一会再出去也好，一会天黑了，西堤白堤上一路打起红彤彤的灯笼，映着微微荡漾的湖水和湖心倒映的月光，可好看了。”

　　我惦记着外面的西湖风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的歇了一会，终于捱到了天黑，我起身本想唤浅歌起来，却见她在一旁软榻上睡得沉。
　　也是，这一路上我晕眩难过尽可以倚在车上睡上一天，浅歌却要忍着难受醒着，在我中间醒来的时候递上茶水点心，天太炎热的时候还要在一旁为我打扇。想到这里，便不忍叫醒她，我只轻手轻脚起身，穿上一件月白色衫子配一条浅青色罗裙，给浅歌留下一张字条，自己出门去了。
　　钱塘或许是前日刚刚下过雨吧，西湖畔风月清朗、烟波澹荡，微风携着湖面上浅浅的凉意吹来，并不冷，只是凉爽宜人，沿着堤畔一路走过来，不时的有柳条轻轻拂过面颊，是让人惬意的温柔。我信步走着，心底里关于选秀的那一点忧虑也暂时被冲淡了不少。

　　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的细微的声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这时我走在湖畔比较幽深僻静的一条小路上，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前方有一条小路斜斜通向三台上上去，那声音就是从这条小路旁边郁郁葱葱的树林间传出来的，我听着这声音悉悉索索颇为奇怪，便循着声音过去。

　　因为是只身一人，又是晚上，我心里难免有些打怵，循着声音过去的脚步格外轻声。
　　但也多亏了是这样轻声，因为在我往林中走了没有几步，便赫然看到前方一个斜着背对着我的褐色衣服的男子，正拖着一个挣扎着的年轻姑娘往后面一驾小马车边去，那褐衣男子一手挟制着这姑娘，一手拿着手帕捂着姑娘的口鼻，姑娘的头发已然散乱，眼中泪水涟涟，不住挣扎。
　　我心下大骇，脑中瞬息间转过千百念头。这样的事情，若要我袖手旁观，必然不行，但我只身一个女子，贸然上前恐怕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连累自身安危，这地方颇为偏僻，我现在折返回去找人求助怕是时间也来不及。我正思量着，忽然看到不远处地上躺着半截废弃的小舟的桨，我动作尽量轻又尽量快的摸过去将那半截桨拾起来，那半截桨入手沉甸甸的，是我现下能找到的最好的武器。这时候我再朝那边望去，那姑娘已经被褐衣男子拖到了马车旁边，姑娘挣扎着半截身子躲进马车下面，那男子正俯身去拉扯姑娘，同时将拇指粗的麻绳往姑娘的身上套。我不及多想，鼓起勇气快步冲出，用尽了我最大的力气狠狠将手中的桨朝着那男子的后脑重重的击去。

　　不知道是我女儿家力气太小，还是没有打人的经验下手的位置不对，那褐衣男子并没有如我预期那般晕倒在地，他只是因为吃惊在原地楞了极短的一瞬间，接着有些惊恐的转身过来，看到我是个女子，又扯着嘴角轻蔑而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我这时候脑中一片空白，本能的向后退了两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忽然我耳畔一阵劲风闪过，面前褐衣男子应声向后退了三步，旁边地上多出了一把击碎的扇子。我一愣，正要回身去看，忽然觉得左手手腕被身后一股大力向后一扯，我一个踉跄向后跌去，却又忽然双肩肩头一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被一个青衫朗朗的公子揽在怀里，在距离那褐衣男子十步开外的地方了。
　　这青衫公子于我而言无疑像是神兵天降，一瞬间我几乎要哭出来。我羞怯的轻轻挣开青衫公子，正要施礼道谢，但我突然想起什么，刚要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那个姑娘还在褐衣男子旁边！
　　我急着向褐衣男子望去，青衫公子似乎刚刚张口想要和我说什么，见我突然情急，也朝着那边看去。
　　此时褐衣男子已经爬了起来，在青衫公子打退褐衣男子救出我这个空当，车下的姑娘似乎是正在挣缚在身上的绳索，并没能趁机跑开。那褐衣男子爬起来后反应极快，他一脚踹倒马车，一手抓住姑娘，另一只手手腕一翻，一把匕首架在了那姑娘白皙的脖颈上。
　　青衫公子看到那里居然还有一个姑娘，显然有些吃惊，他看看我，再看看那边被褐衣男子挟制的姑娘，神色有点奇怪。
　　我顾不得那么多，张口向着那褐衣男子道：“你听我说，你放开那姑娘，我们放你走，不会报官。”
　　我想了想又从怀中将钱袋掏出来，扔到褐衣男子身边，补充说“这些钱你拿着。”
　　那褐衣男子冷笑一声，一脚踢开我的钱袋：“钱我不要，官你们也尽管报，我便是拼上自己的名，也要让国子监谢彦那个老东西尝尝痛失亲人的滋味。”谢彦是当朝国子监祭酒，这男子言语间似乎涉及同谢彦之间有些什么恩怨，而这被他架着匕首的姑娘，似乎是谢彦的至亲之人。

　　青衫公子听到这句话一愣，随即一手从自己怀中摸出一块小小金牌，对着那男子朗声说：“阁下莫急，我是当朝睿郡王萧珩缜，听阁下刚才所言似乎是和国子监祭酒谢大人有什么过节，阁下若是有什么委屈，尽可以向区区道来，若是谢大人真做了什么枉法之事，小王一定为阁下向大理寺陈情，绝不轻纵了他。但冤各有头债各有主，谢大人就算真是做了什么对不住阁下的事情，阁下也莫要迁怒于他的家人，眼前这位姑娘实在无辜，还请阁下放开这位姑娘。”

　　这青衫公子居然是当朝八王爷睿郡王萧珩缜！听到这话，我和那褐衣男子俱都是一惊，我看看身旁的青衫公子，又转头看着那褐衣男子。
　　那褐衣男子只沉默了一下，很快又抬起头，声音低沉的道：“你当我如此好糊弄么，王爷怎的不在京都，而是大老远的跑来了钱塘？好，就算你真是王爷，哼，你们这些王孙贵胄蛇鼠一窝，怎么会为了我去查办正三品国子监祭酒谢大人？”他说到谢大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嘲弄的拖得极长，同时那把匕首朝着姑娘的脖颈上又用力压了压。

　　这时候，我突然看到褐衣男子的背后出现了一个轻手轻脚的浅蓝色衣衫的男子，他想着我们这边使个眼色，我立刻眼光看向别处，尽量不引起褐衣男子的警觉，我身边的萧珩缜，则看都没看蓝衫男子一样，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对褐衣男子道：“阁下这话不对，我宣朝法令一向公正严明，若是谢彦大人当真有错，小王绝不会包庇于他。阁下，听我一言，今天你若是伤了这个姑娘，你也肯定要被捉拿正法，而谢大人却并没有因此被伤害分毫，你的仇怨没能得报，还要搭上自身性命，不如听小王一句劝，你有什么…”他不断说话分散着褐衣男子的注意力，说到这里，那蓝衫男子终于接近了褐衣男子，他手脚也是极快，三两下就将那褐衣男子制服在地上，并顺手抄起地上被姑娘挣扎开的麻绳将那男子双手双脚一齐缚住，转身扶起了瘫坐在地上的姑娘。
　　那姑娘看了眼前蓝衫男子一眼，微微张开樱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姑娘呼吸一紧，接着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