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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城 “爹爹听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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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元六年,又是三年一度选秀的时候。
烛影摇曳,映着地上我的影子也有些不真实的飘摇。我低头跪着,面前座上是父母双亲。丫鬟仆妇都已经被屏退下去,房中只有我和爹娘三人。爹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道:“清儿,今日已经是七月十二,你和江云的婚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照理说,选秀是每一个适龄的官家少女的必走之路,但我朝国风向来开明,是以并不似前宁朝那般强迫每一个官家女子必须入宫选秀。我朝有令,若是女子在选秀前已经定下亲事,便可不必入宫,逃过这选秀的命运。
爹娘膝下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向来对我疼爱有加。入宫,或许是一条走向荣宠富贵光耀门楣的康庄坦途,但是我爹爹娘亲,他们是断然舍不得送我去那红颜厮杀暗藏凶险的不见血的战场的。因而早在一年之前,便替我和蜀州都督江远家的大公子江云定下了亲事。江远是我爹爹锦城副使唐思齐的顶头上司,更是我爹爹多年的好友,他的大公子江云更是自小便和我熟识。这门婚事既能使我唐家同江家关系更加亲厚,又能助我摆脱入宫选秀的命运,无论怎样看来,都是一门好婚事。
但我并不愿意,一直寻各种借口推脱,是以本来应该在半年前就定下来的亲事,拖到了现在。
娘亲见我不说话,接着爹爹的话说道:“清儿呀,爹和娘活到这把年纪,看人不会错的。云儿那孩子,一表人才,脾性又好,你嫁与他,这一生都会幸福和满的。”
我也不知道为何,听到娘亲这话突然心头一酸,语气微有些哽咽:“娘亲,可是女儿并不喜欢江云哥哥,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何来幸福和满之说。”
“那进京选秀,被选入宫中或者那些王孙公子哥儿的府中,终其一生与其他女子勾心斗角机关算尽,就幸福和满了吗!”爹爹一句话出口,也意识到自己因为薄怒而语气严厉,随即努力压抑住怒火,又和声说:“难不成你真想入宫去么!”爹爹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说完这句,禁不住咳嗽了起来。
我见爹爹咳嗽,也是又急又心疼,膝行两步上前,忙道:“爹、爹,您莫着急,您听女儿说。您和娘说得对,后宫步步险恶,女儿并无心入宫,但女儿也不想因为为了逃避入宫,就随随便便找个别的人嫁了…”我见爹爹又要着急,赶忙纠正道“不不不,江云哥哥是爹娘为女儿千挑万选,并不是随随便便找个人要把女儿嫁了,但女儿对江云哥哥并无半分男女情愫,想到若要与他共度一生,女儿心里也没有比入宫要好受多少。”
娘在一旁急道:“你现在觉着对云儿没有男女之情,是因为你年纪尚小,还没…”
“娘亲,女儿已经十六了,不再是小孩儿了。”
“那…清儿,你实话告诉娘亲,你是不是有其他属意之人?”
“并没有”我轻轻叹了口气,”并不是女儿怕羞不好意思说,而是真的没有。话说回来,若是有,反而还好了。”
“那你!”
我听爹爹语气又好似要着急,赶忙接着说:“爹爹听我说。女儿反复思索,还是决定进京走一遭,今届秀女少说也有两百人,南北各色佳丽中间,女儿未必显眼。京城达官显贵众多,容女儿说一句,爹爹的官位更是无法和朝中大员相提并论。这样看来,女儿既没有绝色容颜、也并无显赫家世,入选可能极小。再者说,面圣之前也要经历层层挑选,所以保不齐还没到面圣那一关,女儿就先在前面落选了。所以女儿实在不愿为了躲避这一点极小的可能,就胡乱嫁于自己不喜欢的人。爹爹…”
“可是…可…”爹爹似乎被我说的心有动摇,有些犹豫。
娘在一旁不放心的道:“但万一避无可避,还是被选上了,又要怎么是好?”
我心头微微一沉,我一心以为只要自己无心入宫,有意避着不出风头,必然不会中选。但娘这一问不禁让我也仔细思量,若是真的中选,又该如何?
思索片刻,我咬咬牙,下了极大的决心,抬头对爹娘说:“若是真的避无可避,那女儿便也认了。”我说完这句话,无奈的苦笑一下,用尽量轻松的口吻说“好歹,就当是光耀门楣了。”
唐家是蜀中望族,只是唐家嫡门一向尚武,偏偏到我爹爹这一辈出了,出了我爹爹这么一个不顾家族反对,一心读书走仕途的“不肖子”,爹爹现在做了个不高不低不尴不尬的锦城副使,与家族的关系也颇为微妙,平素甚少来往,这件事一直是爹爹心里的一个心结。所以若是我当真被选入宫中有幸成为宠妃,爹爹在家族中的地位必然跟着大为提高,再见几位叔叔伯伯的时候,也就不会因为地位有别,心中自伤了,所以我才说“好歹就当是光耀门楣了”。
爹娘听到这句话,皆是深深的看我一眼,我们三人沉默良久,爹娘方才也无奈的叹了口气,爹爹点了点头,总算是答应了我。
选秀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八,锦城与京都相去较远,紧赶慢赶路上也要一月有余,娘一边叹息着我无法在家中过八月十五,一边带着家中的仆妇丫鬟收拾我去京城要带的衣物首饰,尽管我一再说着我在京城待不了几天便能回来,娘还是大大小小的收拾了好几箱子。
昭元六年七月二十,爹娘站在唐府大门前同我依依惜别,我虽然一心想着此去不过两三月的功夫,我便能再回到爹娘身边,但想想这三两月的分别,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娘更是抓着我的手,絮絮的嘱咐着我路上要多加照顾好自己,我则认真点头教他们二老放心,不要为我担心,好生保重自身身体。
我泪水涟涟的上了马车,打起马车小窗的帘子再度和爹娘道别,随着马蹄声达达,马车越行越远,爹娘仍是站在原地向这边望着,我也看向他们的方向,直到爹娘的身影慢慢变成很小很小的一点儿,马车一个转弯,我终于再也望不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