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孤烟乍直

13、十一

　　十一

　　早朝与晚朝合称为常朝，除开礼仪，以处理政事为主。然，早朝每以日出为度，晚朝却无定制。一般而言，非警急事当奏者不须赴晚朝，唯通政司早晚须朝。

　　赵荃身为总兵官，若无要事并不会赴晚朝。但偏偏这次，却接了皇帝的传唤，匆忙赶向了便殿门。赵荃蹙眉不知发生何事，心里有些不安，惴惴行至殿上。
　　而此前，殿上已跪着数名大臣，皆是太子党的人。他们脸色带着惊恐，官服黏在背上，下巴滴着汗珠，滴滴答答的声音时不时的击响着殿内石砖的地面。
　　皇帝须发斑白，双目浑浊，老态龙钟。
　　赵荃的眼角余光注视着这张森森的垂暮之人的面孔。

　　“取廷杖。”皇帝道。
　　站在一侧的锦衣卫转身向背，迈开的步伐整齐划一恰好取下木架上的廷杖，转身走向殿中。另四名锦衣卫清开其他人，赵荃也不知觉的退后了几步甚至差点碰到了身后的人。锦衣卫分开架肢擒足，将那些官员按劳在地。
　　随后是，皮开肉绽的声音。

　　皇帝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道：“荃儿。”
　　“臣在。”赵荃闭起了眼睛。
　　皇帝的声音嘶哑：“检校侦缉道今日你在府门口站定，随即撤了府口守卫，可有此事？”
　　“确有其事。”赵荃一愕，回道。
　　皇帝眯着眼，目光甚是锋利，所及之处便是备受杖刑的官员们。“意欲为何？”
　　赵荃一时间心中无数，却还是如实回答：“臣并未有何意图，只是在回府途中想到了唐朝名将郭子仪，故而门府大开。”
　　皇帝的枯干老脸上跃出一些神色，道：“郭子仪乃名将，因立大功而与皇家结亲，是个贤能之人。”
　　“确如圣上所言。”

　　这时，廷杖已然打完，官员们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神色仿若已于天外。股间、大腿、背脊上血肉横飞，身下也是一滩滩的血。拖下去时，地面上留下数道血路。口齿间喃喃的不清不楚，皇帝也只充耳不闻，翻看着手里的奏章。
　　“你顾家同为将门、同与皇家结亲，如今地位也算是皇亲国戚分外贵胄。若是高墙围住了你，只要有一人弹劾诬陷，顾家便死无葬身之地。如若是府门大开，可由人随意进出，便没有借口可嫉贤妒能，形成冤案。”皇帝手中摆弄着奏章，这样说道，“你可是这样想的？”
　　“确实如此，如今臣袭父辈之官职爵位，不可做出有悖人臣之事，愧对圣上厚爱与顾家先祖。”赵荃从前是说不出这官样文章的，然而现下却是不得不说。
　　“诚然，你父辈不论征战统兵抑或是整饬军备、调兵遣将皆是好手，我朝前后百年也再无出其右。想来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虽无沙场之经验、治理水利也并无大功，好在听之顺之、忠心不二，亦不愧对你父。”
　　“是，是臣过谦了。”赵荃沉声。
　　“寒心的是你听顺的、忠心的不是朕，而是太子。”皇帝冷冷道，“漕运总兵官赵荃你可知罪。”

　　赵荃不是死脑筋的人，也不是腐儒，一定秉持着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的观念。他与他爹顾照安不同只有一个支持的对象，他支持的不过是最后坐在天子宝座上的那个人，究竟那个人是太子还是齐王都不甚重要。而自赵荃接任了漕运总兵官一职，其与太子的关系相较之顾照安与太子的关系，其紧密度下降的着实明显。这明显的以致于若不是顾照安寄予太子家书一封，太子怕是也不能相信赵荃了。而目前，那封【家书】就躺在皇帝的龙案之上。
　　随后，这封家书被扔上了赵荃的乌纱帽，接着是与太子有关、与顾照安有关、与赵荃有关、与太子党有关的所有公文、函件，像雪花一样招呼在赵荃的周身。
　　“子承父业，臣不知有罪。”赵荃答道。
　　皇帝道：“这‘陛下沉迷于仙桃天药，怪妄尤甚。而殿下一意孤行触龙之逆鳞，实在不妥。殿下贵为太子，虽改革行之愈艰却非无路，莫不如无言以对，待殿下登临帝位之时决断是否之权才落得踏实’的奏章是否为你所书？”
　　“是臣亲笔所书。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天子膏盲便是国家大乱。陛下龙体孱弱，而百年后，太子终是该继承帝位的。若是要继承帝位，便不该忤逆圣上。臣无犯上作乱之意，唯心口之言。”赵荃沉声。
　　“你虽身为朕之外孙，但更身为人臣却管朕之家事。六部、都察院俱不敢管朕的家事，你却胆大！这便是罪！二十杖！”
　　皇帝一声怒喝中，赵荃即刻被绑至午门外，肩膀下与双足被麻布、绳索绑住，只露出臀股。

　　赵荃看了看司礼太监的靴尖，暗自抽了抽嘴角，在军校开场的第一杖落下之时，放声哀嚎。那痛嚎之声缭绕在廷，隐在行刑狱吏的哈喝壮威里。
　　三十斤重的纯钢廷杖的一段在空中划出一道接着一道的鲜红的弧线。
　　赵荃闭着眼睛，不见这飞溅剥离出自己身体的血沫。
　　赵荃心知，皇帝心里还念着一点情，否则也不会让这行刑狱吏着实打。这打下的钢棍看起来重，血肉横飞，但实际上破的算轻，痛苦也与之正比。心想着，突然却一声极致凄厉的惨叫，砸在了自己的膝盖处。只怕这一杖，即便是救了，也成了残废。
　　赵荃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剥离了身体漂浮到了高高的天上，天上的那个赵荃瞧见了地上那个到处是血、找不到一块好肉的赵荃，身上的绯袍支离破碎。
　　那锦衣卫抬着，高高举起，又重重摔下。
　　赵荃嘴里冒着血，隔着厚布栽在血泊里。

　　锦衣卫抹了赵荃身上的血，取了担架，抬到了太和殿。

　　皇帝的嘴唇翕动着，赵荃看不清，想用手抹掉眼前血色的一片，却伸不出手，也无力伸手。昏了过去。

　　殿外是一片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