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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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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深,漆黑的天穹布满点点生辉的繁星。明月淡淡的光华像轻薄的细纱,在层林间飘飘洒洒。清新的晚风徐徐吹来,覆在面上,透凉中又带着些舒爽。风声带来林间的虫鸣,此起彼伏,和着白鸟低低的鸣叫,却是如同夜色中一只缓和的曲调。
混合着两人的呼吸声,平缓而清和。
虫鸣声只响了一阵,很快就消弭而去。白鸟的叫声也越来越轻,越来越细,待到少司命侧目向它望去时,它已经趴在地上,睡着了。
四周的声响又少了一些。
白凤身体疲惫,依在白鸟宽阔的身躯上,枕着它的后背休息。他一直听着它在耳边的的叫声,等到白鸟睡着之后,加之虫鸣声也听不真切,便再也没了什么声音入耳。渐渐地渐渐地,他觉得脑子有些昏昏沉沉,一片浑噩。
很想睡去。
一人身处这样的林间本不该如此地放松警惕,可他实在是累极,加之周围无论是人还是物都让他觉得很安心,他心头便开始有些松动。心一旦放松,在这般静谧的环境之下,很容易便陷入了沉睡。
一人一鸟都均匀地呼吸着,少司命看着他们相偎而眠的模样,有些许的出神。
先前在林中寻那些圆果时,看见了大司命留在林中的印记。阴阳家急唤她回去,她现下的任务已经结束,并不需要再继续跟在白凤身边。月神让她跟着白凤的原因她还未有参透,便就已经要离开。
她本该看见印记的时候就立刻离开的。
可掌心圆果上的果梗硌在手心,提醒着它的存在。
她想了许久,还是选择了折返,将采来的果子给了他。然后,一直等到他现在睡着。
大约,也应该离开了。
少司命轻手轻脚地靠近白鸟,轻轻地摸了摸它的羽毛。目光在白凤的肩头的薄纱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才慢慢转身,朝着林子外的方向跃起。
白凤觉得有什么在朝他接近,却又很快的离开。他本想睁眼看个究竟,但疲累的眼皮却如何也没有抬得起来。
翌日旭日东升,林中传来第一声清脆的鸟鸣。浓密的树叶尖上露珠闪着光芒,如同茫茫雾夜之中闪耀的繁星。绿叶的罅隙中透过淡金色的云霞,一缕薄光从林叶中映出,照耀在他们身上。
白凤枕着的白鸟在听着鸟鸣之后顺势扭动了两下,白凤被他的动作扰醒,缓缓地睁开了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直到一阵微风拂过鼻翼,带来林中树木的草木香气,他才终是清醒了许多。
周围依然寂静宁和,却已经没有了昨夜那阵淡淡的幽香。
白凤站起了身,往四周敲了一圈。身边除了白鸟之外,已无另一人的存在。
“呵,终于走了么……”
他笑了笑。
忽然,有一只蓝白相间的小鸟扑扇翅膀匆匆飞到他身前。白凤抬起手,让它停在他的手背。鸟儿细细叫着,在他手背轻跳了好几下。
“回去?”
呵,还真是巧啊。
三日之期已届,碧血玉叶再度开花。
有了前次的经验,雪女将碧血玉叶花仔细地护养着,片刻都不敢分神。花苞绽开的那一瞬,她便急急唤来众人来看,就连一向静坐在屋外握着木剑常年不动一下的盖聂,也不禁透过窗子往屋内瞧了一眼。
“这下好了!蓉姑娘有救了!”
“小跖,快去准备一下。”高渐离蹙眉看着盗跖,“抓紧时间。”
盗跖连连应着,回身瞧了眼躺在榻上的端木蓉,飞快地跑出了屋子。
盖聂一直盯着水盘中的碧血玉叶花,看着它逐渐张开的花叶,皱起的眉头可算是渐渐松开。
“盖先生不必担心,蓉姑娘这次一定会醒过来的。”
盖聂竟不察,徐夫子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安慰似地说了一句。
他点点头,并无多话。
这碧血玉叶花究竟如何神奇,书中关于它的记载并不多。荀夫子这枝九泉碧血玉叶是花中极品,虽是曾因故而枯萎残败,但经过少司命的阴阳术复苏之后,看起来却与之前并无什么区别。但究竟还能留取多少的功效,在座的人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然而,能够复活端木蓉的方法只余其一,这些日子以来众人连着被阴阳家,流沙所围攻,端木蓉也身受牵连,本已不太明显的生命迹象也随着时间而流逝,他们无法再等下去。
循着书中记载与荀夫子所提点的方法,雪女将碧血玉叶的叶子一片片取下,花瓣也细心地摘下,放在汤盅内,以搜集了七七四十九日的露水熬煮。
一煮便是半个时辰。
从汤盅中到处也不过恰恰一碗,不多不少。
将这碗汤汁尽数洒上白色的纱布,直到令纱布完全吸收汤盅里的药水。雪女遣开众人,用纱布覆在了端木蓉胸口的伤口之上——小小的一个羽毛刺入的疤口,经久亦不曾有过愈合。
敷上药后,雪女重新整理好端木蓉的衣衫,待全部收拾妥帖,才端着药碗汤盅离开。
高渐离正在屋外静坐调息,易水寒的伤人自伤令他至今也没有恢复所有的内力。雪女将盅碗递给了大铁锤,缓而走到高渐离身边,坐了下来。
“小高,我很担心……”
“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只希望蓉姑娘可以渡过此劫。”
雪女侧目看着高渐离:“你呢?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并无大碍。”高渐离皱着眉,“白凤确实是难得一见的高手,若不是你与小跖协助,我怕也并非他的对手。”
“小高……”雪女握住了他的手,默默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微风拂动,吹起两人的发丝,在空中交缠。
半日之后,端木蓉醒转过来。
沉睡了太久,脑子里全然一片混沌不知清明。她努力撑开双眸,眼前是一片昏暗。已经入夜,屋内也只远远地点了一盏灯,光线微弱,看不清事物。端木蓉想要坐起身,却被一股力量压住了手臂。
那个力量遏止住她之后,便极快地离开。
那双手极有力,手上还有长时间练剑所留下的茧。
“……你?”
端木蓉转过脸,透着微弱的烛光,看着他的半边侧脸——硬朗的线条弧度,还有一直深锁的眉尖。
“端木姑娘的伤势刚刚痊愈,应当好好休息才是。”
端木姑娘啊……
端木蓉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医者,我清楚自己的身体。”
盖聂不知应该说什么,索性没有继续接话。
倒是一直守在屋外的雪女与盗跖听见了屋内的动静,盗跖隔着门喊出了声:“是蓉姑娘醒过来了吗?”
盖聂没有答话,却是起身走到门前,打开了屋门。
“端木姑娘已经醒了。”
雪女绕过盖聂,施施然走到端木蓉床前:“蓉姐姐,你终于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没什么事了。”端木蓉越过雪女的肩头,看着侧边站着的盖聂和盗跖。她的目光本是在盖聂身上停留,顿了一会儿,又看向了盗跖的手臂,“你的手……怎么了?”
“之前受了点儿伤,不是什么大事!”盗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蓉姑娘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端木蓉低叹:“明日我替你看看伤势。”
“这个……”盗跖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盖聂,含糊道,“好……好的……”
少司命回到了阴阳家,守在青铜门外等着她的是大司命。
“我在林中留下了印记,你为何现在才回来?”大司命皱着眉。
少司命迟疑地摇头,没有表示什么。
大司命叹了口气:“你还是这样什么都不愿意说……罢了,月神大人就在门后等着你,你去吧。”
驻足了好一会儿,少司命关切地看着大司命,眼中带了些探寻的意味。
“星魂大人吗?他的伤势已经完全康复了。”大司命终于露出了些笑意。
少司命点头,将手放在了青铜门之上,听着机关扣的开合。青铜门之后淡淡的蓝光映照,掩着月神的脸庞时隐时现。她手边牵着姬如千泷,一脸漠然地看着四周。姬如千泷的目光无神又茫然,与水镜中见过的自己有些相似。
月神侧身对姬如千泷说道:“回房去吧,一会儿我便去寻你。”
姬如千泷漠然地颔首,转身擦着少司命的侧身缓缓离开。
“回来了?”月神似乎对她姗姗来迟并没有任何的意外,“白凤和端木蓉的事,你做的很好,东皇阁下很满意。”
目光一转。
“你可知道,何以墨家雪女的白雪可以令白凤昏睡晕厥?”
少司命蓦地抬头。
“解开咒印的时候,你没有发现他身上另有别的咒印么?”月神笑了笑,“只有在昏睡之中,才能种进体内的咒印。”
封血之印。
与封眠咒印同出一脉。只是封眠咒印发作之时会使人癫狂,而封血之印,却是扼制内力,让人无法使出全力的一种咒印。封血之印是借着九天星辰的力量所才可以结成的咒印,只有在人陷入沉睡的深夜里才能发挥其效。此印难结却易解,但极难被人察觉,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发作,进而给人造成最为致命的一击。
少司命本以为白凤不敌白雪只因前日为易水寒所伤,却未料到其中竟还多了这么一层因由。
封血之印一日不解,他便随时随地都会有危险。
“如此一来,白凤便再也不足为惧。”月神满意道,“过几日东皇阁下会有新的指令,现下你便好好歇息吧。”
少司命眸光一暗,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退出屋子,向前走了几步,抬眼时发现大司命仍在原地等着她。
“你看来……脸色不太好?”大司命与她相识多年,从她的眼神便能猜到她的神情。
少司命抿着唇,没有回答。
光秃秃的崖边只有一棵高耸的巨木,风呼啸在脸庞,冰冷得让人心悸。
岩崖高地上站着相隔三四步的一男一女。男子临风而立,山风吹在他身上,总是披着外袍,依然吹散了他一头的白发。他身后的女子放飞了一只飞鸦,看着它的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朝着山崖的另一头飞离而去。
“麟儿传话来说,墨家那个端木蓉醒了。”手臂缠绕的红绿双蛇相互吐着信子,赤练看着它们互相交缠的模样,舌尖舔过唇角,笑道,“还是让少司命把那朵花给救活了,不知道阴阳家会怎么解释这件事呢。”
站在崖边的卫庄冷眸扫过树梢抱臂而立的白凤。
“你不准备说些什么?”
白凤冷哼一声:“我并不知她与墨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都和她在一起的么?怎么会不知道呢?”赤练掩着唇笑着,“还是说,这个少司命还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躲过你白凤的视线?”
“呵,自然是比不过你的手段。”
赤练拧眉瞪着他:“你说什么?”
“行了。”
卫庄出声打断两人的争执。
“端木蓉既然已经苏醒,那么墨家很快就会有动作。子房所说之事,我需得仔细斟酌。”卫庄的语气中似乎有些遗憾,“只可惜,与师哥的一战,不知要再等到几时。”
白凤忽然道:“墨家诸人已是强弩之末,高渐离与盗跖负伤在身,其他的人根本不值一提。”
“你似乎受了伤?这几日便由麟儿去探听阴阳家的情报,你便安心养伤吧。”鲨齿长刃刺入地中,掀起周围一圈黄沙弥漫。
“我自有分寸。”
白凤唇角一勾,三个腾跃便消失在卫庄与赤练的视线之中。
赤练摸着下巴,缓缓道:“白凤最近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没有人能抓得住白凤。”卫庄抬起头,看向天空的某一处,“没有人,可以抓得住风。就算抓住了,也会很快看着它从手心溜走。”